一
玉米是在陆羽回村的第四十五天熟的。
那天早上他站在地头，看到整片玉米地变成了金黄色。不是那种青黄不接的黄，是成熟的、饱满的、沉甸甸的黄。每一株玉米都弯着腰，玉米棒子鼓鼓囊囊的，把苞叶撑得快要裂开。风吹过来，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，像一面面旗帜在飘扬。他掰下一穗，剥开苞叶。玉米粒金黄色的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，像一排排牙齿。他用指甲掐了一下，白色的浆水冒出来，甜丝丝的。
夏晓雪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熟了吗？”
“熟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收？”
“今天。”
两个人走回村里。陆羽去堂屋找陆长根。“爸，玉米熟了。今天收。”
陆长根正在喝茶，闻言放下茶杯。“行。我去借收割机。”
“不用。人工收。”
陆长根看了他一眼。“六亩地，人工收？你一个人？”
“两个人。我和晓雪。”
陆长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行。我给你们送饭。”
陆羽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出堂屋。夏晓雪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两把镰刀，递给他一把。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地里走。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，金黄色的光照在玉米地上，把每一株玉米都照得透亮。夏晓雪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快，马尾在晨风里摆动。陆羽走在后面，看着她的背影。淡粉色的头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夏晓雪。”
“嗯？”
“收完玉米，我们去湖南。”
夏晓雪停下来，转过身看着他。“今天？”
“明天。今天收玉米。明天去湖南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好。收完玉米，去湖南。”
两个人走进玉米地里。一人一垄，从这头收那头。玉米杆比人高，钻进去就看不到人了，只能听到“咔嚓咔嚓”的掰玉米声和叶子摩擦的沙沙声。陆羽掰得很快，金丹巅峰的身体，掰玉米跟掰筷子似的，一手一个，扔进背篓里。夏晓雪掰得更快，筑基中期的身体，一手两个，扔进背篓里，背篓很快就满了。
不到一个时辰，六亩地的玉米就收完了。陆羽站在地头，看着成堆的玉米棒子，金黄色的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的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背上，胳膊上全是玉米叶子划的红印子，手心里又磨出了新的水泡。但他的嘴角翘着。
“累不累？”夏晓雪递给他水壶。
“不累。”
“骗人。你手都在抖。”
陆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“有一点。”
夏晓雪笑了。她站在晨光中，头发上沾着玉米须，脸上有泥，衣服上全是叶子划的痕迹。但她笑得很开心。陆羽看着她的笑，忽然觉得，就这样吧。没有守树人，没有万界盟约，没有仙庭。就这样过日子。种地，吃饭，睡觉，看着她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“回家。明天去湖南。”
二
湖南的那个村子比河南的还小。藏在山沟沟里，四周全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到外面。村子在山脚下，十几户人家，泥砖房，黑瓦顶。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，树冠遮住了半边天。
夏晓雪站在村口，看着那棵樟树，沉默了很久。“小时候，我经常在这棵树下玩。叔叔坐在树下编竹筐，我坐在他旁边，帮他递竹条。”
陆羽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。
两个人沿着村子的土路往里走。路两边是菜地，种着辣椒、茄子、豆角。辣椒红了，茄子紫了，豆角挂在架子上，一条一条的。走到村子最里面，有一栋泥砖房，黑瓦顶，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。门开着，里面很暗，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编竹筐。
五十多岁，黑瘦，手上全是茧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看到夏晓雪，手里的竹条停了。愣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，走过来，站在门口看着她。“小雪？”
“叔叔。”
老人的眼眶红了。“你走了快一年了。连个信都不捎。我以为你——以为你不回来了。”
夏晓雪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叔叔，我回来了。不走了。”
老人看着她，又看着陆羽。“这是——”
“叔叔好。我叫陆羽。河南的。”陆羽鞠了一躬。
老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进来坐。吃饭。我做饭。”
他转身走进厨房。锅铲响了起来，油滋了起来。夏晓雪站在堂屋里，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。墙上挂着她小时候的照片，黑白泛黄的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咧着嘴笑。还有一张，是她和叔叔的合影，站在那棵大樟树下，叔叔搂着她的肩膀，她靠在叔叔身上。
“你叔叔一直等你回来。”陆羽站在她身边。“他把你的照片都挂着。”
夏晓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那天中午，夏晓雪的叔叔做了一桌子菜。辣椒炒肉、剁椒鱼头、蒜蓉空心菜、紫菜蛋花汤。菜很辣，很咸，但很好吃。老人不怎么说话，只是一直给夏晓雪夹菜。“多吃点。瘦成这样。”
“叔叔，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够。在外面肯定没吃好。”
夏晓雪低下头，扒了一口饭。眼泪掉进碗里，她没有擦，和着饭一起咽了下去。陆羽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吃完饭，夏晓雪帮叔叔洗碗。老人坐在堂屋里，看着陆羽。“你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种地的。”
“种地的？”
“嗯。河南的。家里有六亩地。种麦子，种玉米。”
老人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对小雪好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下午，夏晓雪带着陆羽在村子里转了一圈。看了她小时候爬过的树，游过泳的小河，捉过鱼的稻田。村子很小，十几分钟就走完了。两个人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绿色的，一层一层的，像一幅画。
“陆羽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陪我来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等我叔叔老了，干不动了，我想接他去河南。”
“好。我们一起照顾他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“你这个人——怎么什么都答应？”
“因为你说的都是对的。”
夏晓雪笑了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，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“回家。”
三
从湖南回来后，日子就定了下来。陆羽每天下地干活，夏晓雪在家帮王秀英做饭。两个人一起种地，一起吃饭，一起看月亮。村里人见了他们，都说：“陆羽，什么时候办喜事？”
陆羽的耳朵红了。“快了。”
夏晓雪的耳朵也红了。
喜事是在玉米收完后的第三个月办的。没有大操大办，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。陆长根、王秀英、陆军、陆芳、陆萍、陆雨。夏晓雪的叔叔从湖南赶过来，带了自家酿的米酒和晒的干辣椒。老赵从归墟赶来，带了天机阁的贺礼——一块玉佩，上面刻着灵脉之树的图案。石蛋也来了，带了边缘区的特产——紫色的干粮，硬邦邦的，但很好吃。林渊没来，但托老赵带了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恭喜。欠我的人情，不用还了。”
陆羽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他把信收好，放进裤兜里，和那张字条放在一起。
吃饭的时候，王秀英一直在哭。“终于有媳妇了。我儿子终于有媳妇了。”
夏晓雪给她夹菜。“妈，别哭了。吃饭。”
王秀英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叫我什么？”
“妈。”
“哎。”王秀英笑得合不拢嘴。“好孩子。好孩子。”
陆长根没有说话，只是喝了一杯又一杯酒。喝到第三杯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看着陆羽和夏晓雪。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嗯。”陆羽说。
“嗯。”夏晓雪说。
陆长根点了点头，坐下来，继续喝酒。那天晚上，月亮很圆，很大。陆羽和夏晓雪坐在槐树下，看着月亮。夏晓雪靠在他的肩膀上，手里拿着那块玉佩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好看吗？”
“好看。”
“老赵说，这块玉佩能保平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陆羽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还走吗？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麦子种了，玉米收了，媳妇娶了。还走什么？”
夏晓雪笑了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，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，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在笑。
四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春天种麦子，夏天收麦子，种玉米。秋天收玉米，种麦子。一年两季，忙的时候从早忙到晚，闲的时候就坐在槐树下喝茶。陆羽的修为一直停在金丹巅峰，没有再突破。不是因为突破不了，是不想突破了。“够了。”他对夏晓雪说。“金丹巅峰够了。再往上，就要回归墟了。”
夏晓雪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不想回去？”
“想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麦子熟了。等玉米收了。等——再说。”
夏晓雪笑了。“你每次说‘再说’的时候，都像在说‘我其实也不知道’。”
陆羽也笑了。“你教我的。”
夏晓雪的修为也一直停在筑基中期。不是因为突破不了，是——不想突破。“够了。”她说。“筑基中期够了。再往上，就要去归墟了。我不想一个人去。”
陆羽看着她。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去。”
两个人坐在槐树下，看着月亮。风吹过来，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在笑。
陆雨去了县城读书。她的修为到了筑基巅峰，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。走的那天，她站在村口，看着陆羽和夏晓雪。“哥，嫂子，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陆羽说。“别回头。”
陆雨笑了。“你每次说‘别回头’的时候，都像在说‘其实我不想让你走’。”
陆羽的耳朵红了。“别瞎说。”
陆雨走过来，抱住他。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保护了这个世界。让我能安心读书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去吧。好好读书。”
陆雨松开他，转过身，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次回来的时候，给我带归墟的土特产。”
陆羽笑了。“好。”
陆雨转过身，走了。这一次，她没有回头。陆羽站在村口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消失在路的尽头。夏晓雪站在他身边，握住他的手。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“嗯。回家。”
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。麦田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，麦穗在风中摇晃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陆羽回头看了一眼。路的尽头，空无一人。但他知道，陆雨在很远的地方，好好地活着，走着她自己的路。他转过身，握住夏晓雪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走在田埂上，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，投在金黄色的麦田上，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。风吹过来，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，从脚下一直推到天边，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陆羽看着这片海，笑了。他想起了嬴启。那个等了两千年的秦朝人，那个把种子托付给他的守树人。如果没有嬴启，他不会走上这条路。不会遇到夏晓雪，不会去归墟，不会重订万界盟约。但也不会知道，麦田有多美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在心里说。“谢谢你等了两千年。”
胸口里，种子跳了一下。像是在回应他。小树在虚空中安安静静地站着，金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晃，和地球上的麦田一样，和归墟的灵脉之树一样，和万界的每一个角落一样。风吹过来，麦浪翻滚，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陆羽站在田埂上，看着这片海。夏晓雪站在他身边，手在他掌心里。远处的村子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，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，一缕一缕的，在蓝色的天空里飘散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麦子的味道、泥土的味道、炊烟的味道。
家的味道。
（全文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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