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羽带着夏晓雪走进村子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槐树梢头。
村子里的人开始了一天的活计。王婶在门口泼水扫地,看见陆羽领着一个陌生女孩走过来,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,眼神从夏晓雪的头上扫到脚上,又从脚上扫回头上,嘴角慢慢地翘起来。
“哟,陆羽,这谁呀?”
“亲戚。”陆羽说。
“什么亲戚?以前没见过呀。”
“远房的。”
王婶显然不信,但夏晓雪适时地笑了一下,叫了一声“阿姨好”。王婶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一声“阿姨”勾走了,笑眯眯地说“这闺女真懂事”,忘了继续追问。
陆羽加快了脚步。
“你撒起谎来还挺自然的。”夏晓雪小声说。
“在农村长大的人都会。”陆羽面不改色。“你要是说‘朋友’,她们能脑补出一部四十集电视剧。说‘亲戚’,她们顶多好奇两天。”
“……你们村的人真有意思。”
“等你住两天就知道了。”
夏晓雪脚步一顿。“住两天?”
陆羽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“你不会以为教修炼就像补课一样,两小时就能完吧?”
夏晓雪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我家西屋有一张空床。”陆羽说。“我跟我哥睡上铺,你睡下铺。”
“……你妈不会问吗?”
“就说你是同学,家里有事,来借住几天。”
夏晓雪沉默了两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行吧。”
两人走到院门口。陆羽推开铁门,院子里很安静——他爹陆长根去镇上拉饲料了,他妈王秀英在厨房里洗碗,大姐陆芳和二姐陆萍已经出去干活了,大哥陆军还在睡。
只有陆雨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课本,但眼睛看的不是书。
她看着夏晓雪。
“回来了?”陆雨的语气很平淡。
“嗯。”陆羽说。“这是夏晓雪。我同学,家里有点事,来咱家住几天。”
陆雨看了陆羽一眼,又看了夏晓雪一眼。
“昨天在村口,你跟我说‘找你哥’。”陆雨对夏晓雪说。“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我哥的同学?”
夏晓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“昨天赶路太急,没来得及细说。”
陆雨盯着她看了三秒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行。我去给你铺床。”
她转身进了西屋。
陆羽看着她的背影,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陆雨太聪明了,聪明到骗不住她。她知道夏晓雪不是同学,知道陆羽在撒谎,知道这间平房里正在发生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事情。
但她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说“我去给你铺床”。
夏晓雪站在院子里,看着陆雨的背影,轻声说:“你妹妹比你聪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知道我们在撒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不问,不是因为她信了——是因为她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知道。”
夏晓雪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白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陆羽跟家里人说夏晓雪是同学,来借住几天。王秀英热情地多炒了两个菜——一个西红柿炒鸡蛋,一个蒜蓉空心菜。吃饭的时候,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,陆军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看夏晓雪,被陆雨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。
夏晓雪吃得不多,但很有礼貌,每一道菜都夸了一遍。王秀英笑得合不拢嘴,说“这闺女嘴真甜”,然后给夏晓雪夹了一大筷子鸡蛋。
陆长根闷头吃饭,偶尔抬头看一眼夏晓雪,又看一眼陆羽,什么也没说。
吃完饭,陆羽帮王秀英洗了碗,然后说“我带晓雪去村里转转”。
两个人出了院子,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南走。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,远处的麦田变成了深褐色,空气里有一股清凉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风。
“你家里人很好。”夏晓雪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妈炒的鸡蛋很好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不说‘嗯’?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打算怎么教我修炼?”
夏晓雪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他的沉默,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。
“修炼分三个阶段:练气、筑基、金丹。你现在要做的是练气——感应天地灵气,引入体内,在经脉中运行,最终在丹田中储存。”
“我知道。嬴启的记忆里有这些。”
“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。”夏晓雪在一棵杨树下停下来,转过身面对他。“你知道怎么呼吸吗?”
“……用鼻子?”
“不是那个呼吸。”夏晓雪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。“是‘灵息’。修炼的呼吸方式跟普通呼吸不一样——普通呼吸用的是肺,灵息用的是全身的毛孔。”
“毛孔?”
“对。天地灵气不是从鼻子里吸进去的,是从全身的毛孔渗进去的。你的肺能过滤空气,但过滤不了灵气。灵气需要直接进入经脉——而经脉的入口,就是毛孔。”
陆羽想了想。“那岂不是每次修炼都要脱衣服?”
夏晓雪终于没忍住,翻了个白眼。“不用。灵气能穿透衣服。你以为灵气跟你一样近视?”
“……哦。”
“来,站好。”夏晓雪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陆羽伸出手。
夏晓雪握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像桃花一样的香气。她的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,闭着眼睛,似乎在感受什么。
陆羽能感觉到一丝极细的灵力从她的指尖渗进自己的皮肤,顺着经脉往上走。那丝灵力是淡粉色的,凉凉的,所到之处有一种微微的酥麻感。
“你的经脉……比我想象的好。”夏晓雪睁开眼,松开他的手腕。“嬴启的星力帮你打通了一部分隐脉。虽然灵力储量几乎为零,但经脉的宽度和韧性都不错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你不用从零开始。你跳过了一个普通人需要三到五年的‘通脉’阶段。”夏晓雪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陆羽。“这是练气期的基础功法——‘引灵诀’。夏家祖传的,虽然比不上嬴启的星力功法,但胜在简单、安全、不容易走火入魔。”
陆羽接过纸,展开看。纸上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,字迹很清秀,和字条上的字迹一样。内容分成三部分:感应灵气、引导灵气、储存灵气。每一步都写得非常详细,甚至在关键的地方画了小人示意图——小人的身体上用箭头标出了灵气的运行路线。
“你写的?”
“嗯。昨天晚上在你家村口的老槐树下写的。”夏晓雪说。“我怕你听不懂,所以写下来了。”
陆羽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和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示意图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笑什么?”夏晓雪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陆羽把纸折好,收进口袋里。“你教人修炼的方式,像在给人补课。”
“我就是照着课本给你补课啊。”夏晓雪理直气壮地说。“夏家的功法就是我的课本。我从小到大就学这个。”
“你不上学吗?”
夏晓雪沉默了一下。“上。在镇上念高中。请了假。”
“请了多久?”
“没写期限。”夏晓雪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我跟班主任说家里有事,办完就回去。他说行。”
陆羽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白得发亮,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抿着。她看起来很平静,但陆羽能感觉到——她在想家。
三百里路。一个十八岁的女孩,一个人走了三天。她不知道要在这待多久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,不知道班主任会不会催她,不知道家里人——不管她家里还有谁——会不会担心。
“谢谢。”陆羽说。
夏晓雪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谢谢你走了三百里路来找我。”
夏晓雪别过头去,看着远处的麦田。月光下的麦茬地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,像一片被收割过的海。
“别谢我。”她说。“这是我家的使命。”
“使命是使命,谢谢是谢谢。”陆羽说。“不一样。”
夏晓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说话的方式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你想的什么样?”
“我以为嬴启的转世会是个很……很仙风道骨的人。说话像古人,走路带风,动不动就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’那种。”
陆羽想了想。“如果你想要那种,我可以试试。”
他站直了身体,把双手背在身后,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低沉的、故作深沉的语气说: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夏晓雪被他逗笑了,捂着嘴笑出了声。“你还是做你自己吧。”
月光下,她的笑声很轻,像风穿过杨树叶子的声音。
陆羽看着她笑,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陆羽没有回屋睡觉。
他和夏晓雪坐在村后的麦地里,开始第一次正式的修炼。
月光很好。农历六月的月亮又大又圆,挂在天空正中央,把银白色的光洒在大地上。麦茬地变成了银色的地毯,远处的村子变成了几团模糊的黑影,只有零星的灯光在闪烁。
夏晓雪盘腿坐在他对面,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。
“第一步,感应灵气。”她说。“闭上眼睛,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。不用刻意去‘找’灵气,就让它自己来找你。”
陆羽闭上眼睛。
夜风从麦田上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麦秸的气息。虫鸣声在四周此起彼伏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——咚,咚,咚——很稳,很慢。
然后他开始呼吸。
不是普通的呼吸。是按照“引灵诀”上的方法——吸气的时候,想象空气从全身的毛孔渗进来,不是从鼻子;呼气的时候,想象身体里的废气从毛孔排出去,不是从鼻子。
一开始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风,只有虫鸣,只有心跳。
然后——一丝凉意。
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身体里面来的。从头顶正中央的那个点——“启明”星力的入口——开始,一丝极细的、青白色的凉意渗了出来,顺着经脉往下走。
那不是灵气。那是嬴启留在灵魂里的星力残余。
但星力的流动带动了什么东西。陆羽能感觉到——在星力经过的经脉旁边,有一些更细的、更微弱的能量在跟着流动。那些能量不是星力,不是他自己的体力,不是血液——是另一种东西。
轻盈的,活泼的,像春天的风,像山间的溪水。
那是灵气。
天地间的灵气,从他的毛孔里渗进来了。
不是大量的,是极少的——像沙漠里的雨,一滴,两滴,三滴,落在干涸的大地上,瞬间就被吸收了。但每一滴都带来一丝清凉,一丝活力,一丝——说不清的、像是“活着”的感觉。
“你感觉到了。”夏晓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嗯。”
“别说话。继续。让灵气顺着经脉走,走到丹田——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。到了那里,它会自动停下来的。”
陆羽按照她说的方法,用意念引导着那一丝灵气往下走。灵气很听话——或者说,它知道自己该去哪。它顺着经脉一路向下,经过胸口,经过胃部,经过小腹——
到了。
丹田。
一个温热的感觉从小腹深处升起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。很微弱,但很真实。
那一丝灵气在丹田里停了下来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像一颗刚落进土里的种子。
“成了。”夏晓雪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。“你感应到灵气了。练气一层。”
陆羽睁开眼。
月光下的麦田还是那个麦田,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但一切都变得——更清晰了。不是视觉上的清晰,是感知上的清晰。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里有灵气在流动,像地下河,缓慢但持续。他能感觉到远处的树在呼吸,叶片在吸收月光,根系在吸收地气。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夏晓雪——她身上散发着一层淡粉色的光晕,像一朵在夜里开着的桃花。
“你在发光。”陆羽说。
“……那是灵力外溢。”夏晓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在月光下看不清楚。“练气三层以上的人都会有。你到了那个阶段也会有。”
“你现在什么级别?”
“练气五层。”
“厉害吗?”
“……不算厉害。”夏晓雪诚实地说。“夏家的功法只能修到筑基期。而且末法时代灵气太稀薄了,我修了十年才到练气五层。”
“十年?”
“嗯。从八岁开始。”
陆羽沉默了。他想到了自己——觉醒才几天,就已经到了练气一层。不是他厉害,是嬴启的底子太厚了。两千年轮回积累的魂力和星力,让他跳过了别人需要很多年才能走完的路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夏晓雪问。
“在想嬴启。”陆羽说。“他到底在我身上留了多少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夏晓雪说。“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——你不能完全依赖他的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迟早要去归墟。”夏晓雪看着他。“归墟不是地球。那里的人知道嬴启是谁,知道他的功法,知道他的弱点。如果你只会用嬴启的东西——你就是他的复制品。别人会像对付嬴启一样对付你。”
陆羽看着她。
月光下的夏晓雪,眼神很认真。
“你要走出自己的路。”她说。“嬴启的记忆是工具,不是你的全部。你是陆羽——不是嬴启。”
陆羽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麦田里的风吹过来,带着夜露的凉意。远处的村子里传来一声狗叫,然后归于寂静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开口了。“我是陆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也是嬴启。”陆羽看着自己的手。“这两件事,我得自己把它掰扯清楚。”
夏晓雪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麦茬地上,一长一短,靠得很近。
后半夜,陆羽回了家。
夏晓雪睡在西屋的下铺,陆羽爬上上铺。陆军已经睡死了,呼噜声震得床板都在抖。
陆羽躺在枕头上,睁着眼睛看顶棚。糊顶棚的报纸已经发黄了,上面印着1998年的新闻——抗洪、克林顿、泰坦尼克号。五年前的事了。
五年。十年。两千年。
时间在这个家里是线性的——春种秋收,一年一年,清清楚楚。但在嬴启的记忆里,时间是循环的——转世、轮回、等待、再转世。两千年不是一条线,是一个圆。
而现在,这个圆和这条线,在他身上交汇了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嬴启的玉,举在眼前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玉上,里面的星力缓缓流转,像一颗微缩的星星。
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。很小,要用手指摸着才能感觉到。
“归墟。”
陆羽把玉攥在手心里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他要继续修炼。明天,他要开始计划去归墟的路。明天,他要面对更多的问题——枯井的封印、家里的安排、陆雨的未来、夏晓雪的使命。
明天有太多的事。
但今晚——
今晚,他只是河南农村的一个十八岁少年,躺在上铺,手里攥着一块两千年前的玉,听着哥哥的呼噜声,闻着槐花的甜气,慢慢地睡着了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
他的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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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陆羽是被陆雨的声音吵醒的。
“哥!起来吃饭了!”
他从上铺探出头。陆雨站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糊,表情很平静。
“夏晓雪呢?”陆羽问。
“在院子里。”陆雨把碗递给他。“她五点就起来了,在院子里站了一个多小时。妈问她干嘛呢,她说在‘呼吸新鲜空气’。”
陆羽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玉米糊糊很烫,烫得他龇了一下牙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夏晓雪——”陆雨顿了一下,“她是不是跟你一样?”
陆羽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什么一样?”
“就是——”陆雨歪着头,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“就是——变了。跟你一样,变了。”
陆羽看着她。
陆雨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过分。她头顶那根淡紫色的气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,但陆羽知道它在那里,笔直地指向天空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陆羽说。
“因为我能感觉到。”陆雨说。“说不清楚——就是能感觉到。你变了,她也变了。你们身上有一种……一种……”
她找不到词。
“一种什么?”
“一种——”陆雨皱着眉,“像是……光?不是眼睛看到的光,是感觉到的光。你身上有一点,很淡。她身上的比你亮。”
陆羽沉默了。
陆雨能感觉到灵气。
不是“视气”——她还没有那个能力。但她有灵根,上品灵根。灵气复苏之后,她的身体在自然地、无意识地感应天地灵气。
她不需要任何人教。她的身体自己在学。
“陆雨。”陆羽放下碗,认真地看着她。“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吗?”
陆雨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说:“你是在问我信不信有鬼?”
“……不是鬼。是别的。比如——气。比如——灵力。比如——修仙。”
陆雨盯着他看了五秒钟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陆羽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:
“哥,你是不是在告诉我,你要去当神仙了?”
陆羽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陆雨看着他呆住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不是嘲笑,是那种——很小的时候就有的、姐姐对弟弟的那种笑。虽然她是妹妹。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她把空碗从他手里拿过来。“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,再说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个夏晓雪,”她没有回头,“人挺好的。”
然后她出去了。
陆羽坐在上铺,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。青白色的玉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里面的星力缓缓流转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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