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荒原，震得朵霞胸口发闷。
那支玄甲军并没有像救世主那样冲过来拥抱幸存者，而是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，迅速在周围散开，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包围圈。
长枪如林，弓弩上弦。
所有的箭头，都冷冷地指着废墟中央的两人。
朵霞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元凌，厉声喝道：“我是阿柴族圣女朵霞！这是北境战神元凌！你们想干什么？！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，和铠甲摩擦的冰冷声响。
直到那匹通体乌黑、体型比周围战马高出一头的“照夜玉狮子”缓缓走出。
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墨色锦袍，外罩黑金轻甲，脸上戴着一张半覆式的银质面具，只露出一双狭长而冰冷的眼睛。
陈墨砚。
南境第一权臣，也是元凌曾经唯一的挚友。
他勒住缰绳，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朵霞，目光在她怀里的元凌身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移开，仿佛那里躺着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“阿柴族圣女？”
陈墨砚的声音很轻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，“北境已沦陷，神界宣布元凌为‘叛神者’。你现在庇护他，就是与整个神界为敌。”
“神界才是疯子！”朵霞怒吼，“如果不是元凌引爆了母巢，现在死的就是你们南境！”
“那是他的职责。”
陈墨砚淡淡地打断了她，“身为北境守护神，守护疆土是他的本分。但他失败了，还把自己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。”
“你……”
朵霞气得浑身发抖，刚要反驳，怀里的元凌突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让他说。”
元凌的声音虚弱，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他靠在朵霞身上，费力地抬起头，看向陈墨砚。
“墨砚，我们认识三千年了。”
元凌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苍白的笑，“你带了三百玄甲精锐，却不是为了来救我，对吧？”
陈墨砚看着元凌，面具下的眼神晦暗不明。
“你知道我的来意。”
陈墨砚抬起手，轻轻一挥。
两名玄甲卫立刻翻身下马，从马背上抬下来一个巨大的、刻满符文的黑色铁笼。
那笼子上散发出的气息，让元凌胸口的晶体猛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这是‘锁神狱’。”
陈墨砚平静地说道，“神界要求将你带回神罚司审判。但我向陛下求了个情，把你留在了南境。只要你交出‘虚空核心’，我可以保你不死，甚至让你在南境安度晚年。”
“交出核心？”
元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“你是想拿走我的力量，去填补南境的防线吧？”
“北境已死，南境危在旦夕。”
陈墨砚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，“我需要这股力量。元凌，你现在的身体已经废了，留着核心只会招来杀身之祸。把它给我，这是最理性的选择。”
“理性……”
元凌低低地重复着这个词，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。
“所以，在你眼里，我只是一个装着宝物的容器？”
“你是我的朋友。”陈墨砚终于说了一句人话，“正因为是朋友，我才不想看着你被神界做成标本。把核心给我，我会用我的‘寒玉床’温养你的神魂，虽然你不能动，但至少能活着。”
“活着？”
元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
“像条狗一样躺在你的寒玉床上，看着你用我的力量去争权夺利，去镇压异己？”
“元凌！”
陈墨砚的声音猛地提高，“别逼我动手！玄甲军听令——”
“慢着！”
朵霞猛地站起来，挡在元凌身前，“你们休想！四哥为了北境连命都不要了，你们现在却来抢他的遗物？还要把他关进笼子里？”
“女人，退下。”
陈墨砚眼中闪过一丝杀意，“这是神与神之间的事，轮不到你插嘴。”
“锵！”
他身后的玄甲卫同时拔刀，杀气瞬间暴涨。
朵霞握紧了软剑，虽然她知道这毫无胜算，但她绝不会退后一步。
“朵霞，让开。”
元凌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。
“四哥？”
“我说，让开。”
元凌推开了朵霞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他看着陈墨砚，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温情，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。
“陈墨砚，你以为我真的没有防备吗？”
元凌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块死灰色的晶体。
“这块核心，已经和我融合了。如果你强行把它拿走，我会引爆它。到时候，别说是南境，整个大陆都会陪葬。”
陈墨砚瞳孔微缩：“你敢！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的？”
元凌惨然一笑，“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现在的我，只是一缕残魂。既然你不念旧情，想要拿我的命去换你的功绩……”
“那我们就同归于尽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陈墨砚死死地盯着元凌，握剑的手指节发白。
他在赌。
赌元凌舍不得这个世间，赌元凌不会真的拉着所有人陪葬。
但元凌的眼神告诉他，他赌输了。
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元凌，在北境的血火中，已经彻底死了。
站在他面前的，是一个被世界背叛的疯子。
良久。
陈墨砚松开了握剑的手。
“好。”
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，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陈墨砚猛地一挥披风，调转马头。
“撤！”
玄甲军迅速收刀，动作整齐划一，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。
“元凌。”
陈墨砚背对着元凌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？你带着那个核心，就是带着一个定时炸弹。神界不会放过你，魔族不会放过你，甚至……你自己也会慢慢变成怪物。”
“我会等着。”
“等你失控的那一天。到时候，我会亲手杀了你，拿走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
荒原上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朵霞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。
“四哥……我们……”
她看着元凌，眼中满是担忧。
元凌没有说话。
他缓缓坐回地上，低头看着胸口的晶体。
刚才那一番对峙，已经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。
但他知道，陈墨砚说得没错。
他现在的处境，比死更可怕。
“朵霞。”
元凌突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朵霞猛地抬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走吧。”
元凌抬起头，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块石头，“陈墨砚说得对，跟着我，你只有死路一条。你是阿柴族的圣女，你的族人还需要你。别把命浪费在我这个废人身上。”
“我不走！”
朵霞一把抓住元凌的手，眼泪夺眶而出，“你赶不走我的！除非你杀了我！”
元凌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挣扎。
“你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那块死灰色的晶体，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。
“咚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像是一记重锤，砸在两人的心上。
元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他猛地捂住胸口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呃……”
一声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。
朵霞惊恐地发现，元凌的瞳孔，竟然在一瞬间变成了竖瞳！
那是……魔化的征兆！
“四哥！你怎么了？！”
“别……别碰我……”
元凌猛地推开朵霞，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泥土，指甲崩断，鲜血淋漓。
“它……它醒了……”
元凌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扭曲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。
“陈墨砚说得对……我快压不住了……”
“滚！快滚啊！！”
元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咆哮，身上的黑雾再次升腾而起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针对敌人，而是针对他自己。
他在用自己的意志，强行压制体内即将爆发的魔性。
朵霞看着痛苦挣扎的元凌，心如刀绞。
她知道，元凌是在撒谎。
他刚才赶她走，不是因为嫌弃她，而是因为……他不想伤害她！
“笨蛋……”
朵霞擦干眼泪，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。
她重新冲了上去，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元凌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就算你变成了怪物，我也要把你拉回来。”
“就算下地狱，我也陪着你！”
元凌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那股狂暴的魔气，在接触到朵霞温暖的怀抱时，竟然奇迹般地停滞了一瞬。
“朵霞……”
元凌眼中的竖瞳微微颤抖，那一丝人性的光芒，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。
“你……真是个……傻瓜……”
风雪再次降临。
在这片被世界遗弃的荒原上，两个渺小的身影紧紧相拥，对抗着来自体内和外界的无尽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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