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路很长。
长到看不见尽头。两侧是无尽的灰色雾气，偶尔有规则碎片飘过——金色的因果，银色的时空，红色的生命，蓝色的信息。但它们一靠近，就被雾气吞噬，连一点光都留不下。
陆衍走在路上，灰跟在他旁边。
不是之前那种意识里的存在，是真的走在他旁边。灰色的雾气凝聚成的人形，和他差不多高，没有五官，但能感觉到它在看。
灰开口：
“这条路，我走过。”
陆衍转头看它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很久以前。那时候我还是它的一部分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逃出来了。”
陆衍说：
“逃？”
“嗯。不想和它一样。不想永远待在这里。”
它看着前方。
“然后遇到了你妈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前方出现了一个东西。
一扇门。
灰色的门，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。门上没有纹路，没有光，只是一扇普通的门，立在那里，孤零零的。
灰停下来。
“这是考验。”
陆衍看着那扇门。
“什么考验？”
“它设的。想见它，必须通过。”
陆衍往前走了一步。
灰拉住他。
“小心。每一扇门后面，都是你最怕的东西。”
陆衍看着它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灰说：
“因为我经历过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推开那扇门。
门后是一个房间。
不大，二十平米左右，布置简单——一张床，一张书桌，一把椅子。墙上贴满了图纸，桌上堆满了笔记。
书桌前坐着一个人。
老太太。
她低着头，手里缝着什么。那个布娃娃——她最后缝的那个——已经快好了，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女孩的模样。
陆衍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
老太太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那眼神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小子，你来了。”
陆衍走过去，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奶奶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还叫奶奶。老婆子又不是你亲奶奶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老太太看着他。
“你瘦了。”
陆衍点头。
“里面不好走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不好走也得走。你答应了丫丫的。”
她把手里的布娃娃递给他。
“这个，带给她。”
陆衍接过布娃娃。
很轻。很旧。但缝得很认真。
老太太看着他。
“丫丫乖吗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乖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陆衍伸出手，想抓住什么。
但什么都抓不住。
老太太看着他，最后说了一句：
“活着回来。”
然后她散了。
只剩下那个布娃娃，在陆衍手里。
陆衍走出那扇门。
灰还等在外面。
“看到了什么？”
陆衍说：
“老太太。”
灰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走了。”
陆衍点头。
“嗯。”
灰没有再说。
只是陪着他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没多久，又一扇门。
陆衍推开。
门后是一片空地。
灰区的空地。
老周站在空地中央，背对着他。
陆衍走过去。
老周转过身。
他看着陆衍，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小子，来了？”
陆衍点头。
老周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听说你把那东西收了？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灰？”
老周点头。
“就是那个。”
陆衍说：
“它现在是朋友。”
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好。”
他拍了拍陆衍的肩膀。
那只手，有温度。
“小子，你比我有出息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
老周摆摆手。
“别说了。我走了。”
他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他看着陆衍，最后说了一句：
“活着出去。”
然后他散了。
陆衍站在原地，很久很久。
走出那扇门，灰还在。
“老周？”
陆衍点头。
灰没有再说。
只是陪着他，继续往前走。
又一扇门。
陆衍推开。
门后是一片银白色的沙地。
时间之墟。
郑远山坐在那座巨大的日晷旁边，靠着倒塌的石柱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陆衍。
“小子。”
陆衍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郑远山看着他。
“见到铁叔了吗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见到了。他把玉佩给我了。”
郑远山笑了。
“那老东西，还活着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活着。在外面等着。”
郑远山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日晷。
“我在这儿待了七年。每天都看它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郑远山继续说：
“后来我发现，时间这东西，其实是假的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陆衍。
“你在外面过一天，这里可能过一年。但反过来，也可能。”
他笑了。
“所以，别太在意时间。”
陆衍点头。
郑远山站起来。
他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他看着陆衍，最后说了一句：
“告诉你爸，我没给他丢脸。”
然后他散了。
陆衍坐在那里，很久很久。
走出那扇门，灰还在。
“还有吗？”
陆衍站起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很久。
又一扇门。
陆衍推开。
门后是一条街。
江城的街。
他站在自己家楼下。
阳光很好。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，旁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。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，还有孩子的笑闹声。
一个小男孩从楼梯口冲出来。
五岁。瘦瘦的，穿着旧衣服。
后面跟着一个女人。
“衍儿！慢点跑！”
陆衍站在三米外，看着他们。
母亲跑过来，一把抱住那个小男孩。
小男孩在她怀里扭来扭去，笑得咯咯响。
母亲抬起头，看着陆衍。
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衍儿，别看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牵着小男孩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陆衍站在原地，看着她们走远。
消失在街角。
他转过身。
走出那扇门。
灰看着他。
“好了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好了。”
灰没有再问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，有一团巨大的灰色雾气在翻涌。
混沌本源。
它在那里。
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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