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阳光照在营地上，把那些焦黑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。烧毁的帐篷，倒塌的木架，地上暗红色的血迹，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。
但活着的人已经开始动了。
有人在清理废墟，有人在搬运尸体，有人在给伤员换药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脚步声、木头碰撞声、偶尔几声压抑的呻吟。
陆衍坐在一块石头上，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左眼还隐隐作痛。昨晚杀了二十多个进化党的人，灰用完就沉睡了，到现在都没动静。五颗光点还在旋转，但那颗灰色的明显暗淡了许多。
丫丫蹲在他旁边，抱着膝盖，也看着那些人。
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。只是看着。
远处，小月在给伤员包扎。她的手很稳，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旁边躺着一个年轻男人，腿断了，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。小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站起来，走向下一个。
铁叔靠在一根木桩上，闭着眼睛。他断了两根肋骨，但死活不肯躺着，说坐着就行。秦霜在旁边看着他，手里拿着药，脸色比纸还白。
苏念不知道去哪儿了。从昨晚战斗结束就没见到她。
陈默的妹妹陈雨蹲在一个帐篷旁边，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。她刚到营地没几天，就遇到这种事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陆衍收回目光，低头看着丫丫。
“饿不饿？”
丫丫摇头。
陆衍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过了一会儿，苏念回来了。
她浑身是血，但不是自己的。手里提着刀，刀尖还在滴血。她走到陆衍面前，站定。
“处理完了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
“什么？”
苏念说：
“进化党的伤员。有十几个没跑的。”
陆衍沉默了一秒。
“都杀了？”
苏念点头。
“都杀了。”
丫丫抬起头，看着苏念。
那双眼睛很亮，但没有害怕。
苏念低头看了她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陆衍看着她的背影。
丫丫小声说：
“苏念阿姨生气了。”
陆衍说：
“不是生气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陆衍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叫“杀红了眼”。
中午的时候，文永年把几个核心人物叫到一起。
帐篷里，人不多。文永年坐在主位，脸色苍白，但腰杆挺得笔直。铁叔靠在旁边，捂着胸口。秦霜站在角落里，抱着胳膊。小月坐在一边，手里还拿着带血的布。苏念也在，刀已经擦了，但身上还是那身血衣。
陆衍最后一个进来，在母亲旁边坐下。
文永年开口：
“死了多少？”
秦霜说：
“三十七个。伤六十二个。重伤的十九个。”
文永年沉默了几秒。
“进化党那边呢？”
苏念说：
“我那边杀了十三个。加上战场上死的，至少五十个。”
铁叔哼了一声。
“五十换三十七，不亏。”
文永年摇头。
“不能这么算。我们人少。再换两次，没人了。”
他看着在座的人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铁叔开口：
“他们还会来吗？”
文永年点头。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会太久。”
又是沉默。
陆衍突然开口：
“那个叫普罗米修斯的，是什么人？”
文永年看着他。
“进化党十二使徒之一。三阶巅峰，接近四阶。专门研究规则融合的疯子。”
陆衍说：
“他想要那扇门？”
文永年点头。
“他想要门后面的东西。混沌本源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
从帐篷出来，陆衍看到丫丫还蹲在原来的地方。
小石头蹲在她旁边，两个小家伙并排蹲着，像两朵小蘑菇。
陆衍走过去。
小石头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陆叔叔，丫丫说她觉醒了。”
陆衍点头。
“嗯。”
小石头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厉害。”
丫丫在旁边小声说：
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就是……突然就看到了。”
陆衍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看到什么了？”
丫丫想了想。
“看到那个人要砍我。然后……然后就躲开了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
“就这些？”
丫丫点头。
“就这些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天生的规则携带者，觉醒的第一时间就能用规则预判攻击。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以后我教你。”
丫丫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真的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丫丫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老太太一模一样。
傍晚的时候，陆衍去看父亲。
帐篷里，母亲正在喂父亲喝粥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些，能自己坐起来，也能说几句话了。
看到陆衍，他笑了笑。
“衍儿，听说昨天你一个人杀了二十多个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用了灰。”
陆建国看着他。
“它还好吗？”
陆衍说：
“沉睡了。过几天会醒。”
陆建国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放下碗，看着陆衍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再进去？”
陆衍沉默了一秒。
“等大家恢复好。等灰醒了。”
陆建国看着他。
“怕吗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怕。但不去不行。”
陆建国点头。
“像我。”
母亲在旁边说：
“别说这些了。让他歇会儿。”
陆建国笑了。
“好。不说了。”
陆衍站起来，走到母亲面前。
“妈，你也歇会儿。别太累。”
母亲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知道。”
陆衍转身走出帐篷。
夜里，陆衍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。
天上的星星很亮。营地里很安静，只有巡逻的人偶尔走过。
丫丫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叔叔，睡不着？”
陆衍点头。
丫丫抱着膝盖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奶奶说，人死了会变成星星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丫丫指着最亮的一颗。
“那颗是奶奶。”
她又指着旁边一颗。
“那颗是老周爷爷。”
再指着另一颗。
“那颗是郑爷爷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陆衍。
“叔叔，你会变成星星吗？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不会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
陆衍说：
“因为我还要回来。”
丫丫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老太太一模一样。
她靠在陆衍身上，闭上眼睛。
“那就好。”
陆衍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很久很久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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