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帐篷上的时候,陆衍还在睡。
昨天实在太累了。杀了二十多个人,灰用完就沉睡了,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。回到帐篷倒下就睡,一觉睡到日上三竿。
丫丫蹲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一块干粮,一边嚼一边看着他。她没有叫醒他,就只是蹲着,像一只守窝的小狗。
陆衍睁开眼睛。
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到丫丫的脸。
“几点了?”
丫丫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太阳很高了。”
陆衍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不疼了。有力气了。但左眼深处那团灰色的雾气还是一动不动,灰睡得很沉。
丫丫把干粮递给他。
“给你。”
陆衍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。
很硬。但嚼着嚼着有点甜。
两人并排坐着,一个吃干粮,一个继续嚼嘴里的。
吃完,陆衍站起来。
“去看看伤员。”
铁叔靠在帐篷外的木桩上,闭着眼睛。
他断了两根肋骨,但死活不肯躺着。秦霜给他上了药,用布带绑紧,他就这么坐着,像一尊雕塑。
陆衍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铁叔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醒了?”
陆衍点头。
铁叔说:
“你那个东西,醒了没?”
陆衍摇头。
“没。还得几天。”
铁叔点点头。
“那这几天别打架。打了也打不过。”
陆衍没说话。
铁叔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人。
“死了三十七个。咱们从灰区带出来的,又少了几个。”
陆衍沉默了一秒。
“都有谁?”
铁叔说:
“老张,王麻子,还有那个做饭的刘婶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老张他认识,灰区的老人,话不多,但每次吃饭都多给丫丫盛一勺。王麻子脸上有麻子,喜欢逗小孩。刘婶做饭最好吃,丫丫最喜欢她熬的粥。
铁叔说:
“晚上埋。”
陆衍点头。
“我去。”
从铁叔那儿出来,陆衍去看秦霜。
秦霜的帐篷在最里面,门口守着两个人。看到陆衍,他们让开路。
帐篷里,秦霜躺在床上,脸色比纸还白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。
听到脚步声,她睁开眼。
“来了?”
陆衍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“怎么样?”
秦霜说:
“死不了。但得躺一个月。”
她看着帐篷顶。
“一个月……够他们来好几趟了。”
陆衍说:
“不会让他们打进来的。”
秦霜转头看着他。
“你身体里那个东西,还能用几次?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一次。用完得歇两天。”
秦霜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别用。留着关键时候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去吧。让我歇会儿。”
陆衍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
中午的时候,陆衍去看陈雨。
陈雨蹲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,抱着膝盖,看着远处的荒原。她的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也脏了,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陆衍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。
陈雨没看他。
“你是陆衍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陆衍说:
“是。”
陈雨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哥经常提起你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陈雨继续说:
“他说你救过他。好几次。”
陆衍说:
“他也救过我。”
陈雨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大,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你也要进去吗?”
陆衍点头。
“嗯。”
陈雨低下头。
“我哥也去。”
陆衍说:
“是。”
陈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小声说:
“他会活着回来吗?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陈雨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衍说:
“因为他还要教你本事。”
陈雨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埋葬了那三十七个人。
没有棺材,只是用布把尸体裹起来,放进坑里。土盖上去的时候,没有人说话。
丫丫站在坑边,看着那些布。
小月站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刘婶的粥,再也喝不到了。
陆衍铲起第一抔土,撒下去。
然后是第二抔,第三抔。
一个接一个,人们走过来,铲起土,撒下去。
最后,堆起三十七个小小的坟包。
没有木牌。没有名字。
但活着的人记得。
丫丫站在坟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到陆衍身边。
拉住他的手。
“叔叔,走吧。”
陆衍低头看着她。
丫丫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她仰着脸,看着陆衍。
“奶奶说,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。”
陆衍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那就好好活着。”
丫丫点头。
“嗯。”
夜里,营地里安静下来。
陆衍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丫丫已经睡了。小月守在她旁边。
母亲和父亲在帐篷里说话,声音很轻。
远处,巡逻的人偶尔走过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,轻轻动了一下。
灰的声音响起,很虚弱:
“死了多少?”
陆衍说:
“三十七个。”
灰沉默了几秒。
“对不起。我睡着了。”
陆衍说:
“不怪你。”
灰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静静地悬浮着。
陆衍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最亮的那颗,好像是老太太。
旁边那颗,是老周。
再旁边那颗,是郑远山。
他看着那些星星,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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