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，陆衍醒了一次。
不是被吵醒的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清醒。他躺在地上，盯着帐篷顶，听外面巡逻的脚步声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走远了。又一阵脚步声过来，又走远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还在沉睡。灰说今天能醒，但现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五颗光点静静地悬浮着，金色的因果，银色的时空，红色的生命，蓝色的信息，还有那颗暗淡的灰色。
他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干脆坐起来，掀开帐篷走出去。
夜很沉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营地里一片昏暗。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，在风中摇晃。
有人坐在营地边缘的石头上。
铁叔。
他抱着那把旧刀，靠着木桩，闭着眼睛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睁开眼。
“睡不着？”
陆衍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铁叔没再说话。两人就这么坐着，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过了很久，铁叔开口：
“明天打完，我想回灰区看看。”
陆衍转头看他。
铁叔说：
“那片地，虽然破了，但还能住人。搭几间屋子，种点菜，养几只鸡。够活了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老周以前说，等事了了，就回去。把灰区重新建起来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现在他不在了。我来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铁叔转头看着他。
“你不去找你爸？”
陆衍说：
“找。找到了，带他一起回去。”
铁叔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那就一起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陆衍的肩膀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他拄着木棍，慢慢走回帐篷。
陆衍坐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很久很久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灰醒了。
那团灰色的雾气在左眼里翻涌，像一只苏醒的野兽。灰的声音响起，比昨天有力气多了：
“醒了。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
“正好。”
“今天打？”
“今天打。”
灰沉默了一秒。
“力量留到关键时候。平时别用。”
陆衍点头。
他站起来，走回帐篷。
天亮的时候，营地里已经没有人睡了。
所有人都在准备。检查武器，穿好护甲，吃最后的早饭。没有人说话，但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丫丫蹲在锅边，盯着里面翻滚的粥。她今天没有叫陆衍，自己端了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。喝完，她站起来，走到陆衍面前。
“叔叔。”
陆衍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丫丫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陆衍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
丫丫伸出手，小手指勾住他的。
“拉钩。”
陆衍勾住她的手。
“拉钩。”
丫丫松开手，转身跑回小月身边。
陆衍站起来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文永年站在营地中央，面前是所有人。
能打的，不能打的，都站在那里。老人，孩子，伤员，都站在后面，看着前面那些握着武器的人。
文永年开口：
“今天这一仗，打完了，就结束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打不完，我们就没有以后了。”
沉默。
他继续说：
“我知道你们怕。我也怕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。
“但怕也要打。因为后面有我们的人。”
他指着后面那些老人孩子。
“他们不能打。我们能。”
他举起手。
“守住。”
所有人举起手。
“守住！”
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。
陆衍站在人群里，握着刀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翻涌。
灰的声音响起：
“这些人，不错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人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影。
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六百人。
进化党的人来了。
文永年站在最前面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周远站在他旁边，握着那把刻满纹路的刀。
铁叔拄着木棍，站在第二排。
苏念和陈默站在第三排。
秦霜被人扶着，站在最后面。
陆衍站在人群中央。
他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。
灰的声音响起：
“什么时候用我？”
陆衍说：
“再等等。”
他握紧刀。
那些人越来越近。
五百米。
三百米。
一百米。
文永年举起手。
“杀！”
他冲出去。
所有人跟着他冲出去。
陆衍也冲出去。
身后，丫丫站在帐篷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没有哭。
只是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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