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衍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醒来的时候，阳光已经从帐篷缝隙里挤进来，在脸上画出一道金线。他眨了眨眼，盯着帐篷顶看了很久，才慢慢坐起来。
浑身疼。不是那种受伤的疼，是肌肉用到了极限之后的酸胀，像被人在身上踩了几百脚。左眼深处那团灰色的雾气还在沉睡，一动不动。五颗光点也暗淡了许多，静静地悬浮着，像五颗快要燃尽的烛火。
丫丫不在。
他愣了一下。丫丫这些天一直守着他，从没离开过。他掀开被子，走出去。
外面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睛，看到丫丫蹲在锅边，正在盯着粥锅。小石头蹲在她旁边，两个小家伙并排蹲着，像两朵小蘑菇。她今天穿了件新衣服，浅蓝色的，是小月用一块旧布改的，大了点，袖口卷了两道，但干干净净的。
陆衍走过去，在她旁边蹲下。
丫丫转头看他，眼睛亮了。“叔叔！你醒了！”
陆衍点头。“嗯。”
丫丫上下打量他。“还疼吗？”
“不疼了。”
她放心了，继续盯着锅。粥快好了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香气飘过来，她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陆衍看着她。“饿了吧？”
丫丫点头。“饿了。”
陆衍站起来，去拿了两个碗，盛了粥，递给她一碗。她接过去，小口小口地喝。喝一口，咂咂嘴，再喝一口，再咂咂嘴。
陆衍在她旁边坐下，也喝粥。两人并排坐着，谁都没说话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喝完粥，陆衍去看铁叔。
铁叔的帐篷里，他正躺着，脸色苍白但比昨天好了不少。看到陆衍，他笑了。“醒了？”
陆衍在他旁边坐下。“怎么样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铁叔活动了一下肩膀，龇牙咧嘴。“就是骨头疼。年纪大了，恢复慢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“别硬撑。”
铁叔哼了一声。“谁硬撑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看着帐篷顶。“昨天做梦，梦到老周了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铁叔说：“他站在灰区那片空地上，跟以前一样，穿那件破夹克。他说，别在这儿躺着，起来干活。灰区还等着重建呢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陆衍。“等伤好了，咱们回去。把灰区重新建起来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好。”
铁叔笑了。“行。那就说定了。”
从铁叔那儿出来，陆衍去看秦霜。
秦霜的帐篷门口守着两个人，看到陆衍，让开路。他走进去，秦霜正躺着，闭着眼睛，脸色还是白得像纸。听到脚步声，她睁开眼。
“醒了？”
陆衍在她旁边坐下。“你怎么样？”
秦霜说：“死不了。但得躺一阵子。”她看着帐篷顶。“文老来看过，说我用规则用太狠了，伤了根本。以后可能用不了时空规则了。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
秦霜笑了。那笑容很淡。“没事。能活着就行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“会好的。”
秦霜看着他。“你那个东西，还在睡？”
陆衍点头。
秦霜点点头。“那就好好歇着。后面还有仗要打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陆衍站起来，走出帐篷。
苏念坐在营地的石头上，正用一块布擦刀。她的左肩还缠着绷带，但动作已经灵活多了。
陆衍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“伤好了？”
苏念说：“差不多了。”她举起刀，对着阳光看刀刃。“这把刀不错。比之前那把强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“陈默呢？”
苏念朝远处努了努嘴。
那边，陈默正蹲在地上，和陈雨、丫丫一起玩。三个人的石头摆了一排，丫丫指着其中一个说“这个是我”，指着另一个说“这个是叔叔”。陈雨指着最大的那个说“这个是我哥”。小石头在旁边急得跳脚，“我呢我呢？”丫丫又捡了一块小的，塞给他。“这个是你。”
小石头看着那块最小的石头，瘪了瘪嘴，但还是收下了。
苏念看着那边，嘴角动了动。“那丫头，挺厉害的。”
陆衍点头。
苏念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再进去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等灰醒了。等大家恢复好。”
苏念点头。“到时候叫我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“你不怕？”
苏念转头看着他。“怕。但不去不行。”她站起来，把刀收好。“你爸还在里面。”
她走了。陆衍看着她的背影。
傍晚的时候，陆衍去看父母。
帐篷里，母亲正在喂父亲喝粥。他的脸色好多了，能自己坐着，也能自己端碗了。看到陆衍，他笑了笑。
“衍儿，听说你昨天打了一整天？”
陆衍点头。
陆建国看着他。“你那个东西，用了吗？”
“用了。还在睡。”
陆建国点点头。“那就好好歇着。”他放下碗，看着陆衍。“衍儿，等你那个东西醒了，你是不是要再进去？”
陆衍沉默了一秒。“是。”
陆建国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握住陆衍的手。“爸不能跟你去。但爸等你回来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好。”
母亲走过来，轻轻抱了抱他。“活着回来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会的。”
夜里，陆衍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。天上的星星很亮。营地里很安静，只有巡逻的人偶尔走过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还在沉睡，一动不动。
丫丫跑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“叔叔，睡不着？”
陆衍点头。
丫丫抱着膝盖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“叔叔，你说，人死了会变成星星，那活着的人变成什么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活着的人，就是地上的人。”
丫丫歪着头。“那地上的人，能变成星星吗？”
陆衍说：“能。等他们死了。”
丫丫低下头。“那我不想你变成星星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
丫丫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。“你要一直活着。”
陆衍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好。一直活着。”
丫丫笑了。她靠在陆衍身上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陆衍看着她的脸。那张小脸上还带着笑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，好像是老太太。旁边那颗，是老周。再旁边那颗，是郑远山。
他看着那些星星，很久很久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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