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衍醒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
他躺在帐篷里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有人在走动，有人在低声说话，有人在搬东西。那些声音很远，又很近，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。
左眼深处那团灰色的雾气已经彻底醒了，在眼眶里缓缓翻涌。灰没说话，但陆衍能感觉到它也在听。听那些声音，听这个世界。
他坐起来，穿好衣服，掀开帐篷走出去。
清晨的风很凉，带着沙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。营地里已经有人在忙了。周远带着几个援军的人在检查武器，把刻满规则纹路的刀剑一把一把从箱子里取出来，仔细擦拭，再放回去。旁边堆着几箱弹药和干粮，都是为明天准备的。
明天。第三次进门。
陆衍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人忙碌。灰的声音轻轻响起：
“紧张吗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还好。”
“骗人。”
陆衍没说话。
灰也没再追问。
远处，丫丫的帐篷里透出微弱的光。小月起得早，已经在生火做饭了。炊烟升起来，飘散在灰色的天空下。陆衍朝那边走去。
丫丫还睡着。
她蜷缩在小月旁边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，手里攥着那块石头——昨天她刻了两个人形的那块。陆衍给她的，她又抢回去了，说“先借你，等叔叔回来再还我”。
小月正在煮粥。看到陆衍，她抬起头，眼神复杂。
“明天走？”
陆衍点头。
小月沉默了几秒，往火里添了根柴。“丫丫知道吗？”
陆衍摇头。“还没告诉她。”
小月看着他。“你打算怎么说？”
陆衍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告诉丫丫他要进去打一个大怪物，可能回不来？还是骗她说很快回来，像老太太那样？
小月看他的表情，叹了口气。“她比你想象的懂事。”
她站起来，从帐篷里拿出一件东西，递给陆衍。
那是一件小衣服。浅蓝色的，袖口卷了两道，和丫丫身上那件一样。“给丫丫做的，大了点。等她再长高点穿。”她顿了顿。“带着。让她知道你惦记她。”
陆衍接过那件衣服，叠好，收进怀里。“谢谢。”
小月摇摇头，转身继续煮粥。
陆衍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口锅，很久。
粥快好的时候，丫丫醒了。
她从帐篷里钻出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但鼻子已经闻到香味了。她蹲到锅边，盯着翻滚的粥，然后转头看到陆衍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叔叔！”
陆衍在她旁边蹲下。
丫丫歪着头看他。“你明天要走？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丫丫低下头。“小月阿姨昨晚说的。我听到了。”
陆衍沉默了一秒。“嗯。明天走。”
丫丫没说话。她盯着那口锅，粥在咕嘟咕嘟冒泡，但她没看。过了很久，她开口：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很快。”
丫丫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很快是多快？”
陆衍没有回答。
丫丫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伸出手，小手指勾住他的。“拉钩。骗人是小狗。”
陆衍勾住她的手。“拉钩。”
丫丫松开手，低下头，继续盯着锅。但她的眼眶红了。陆衍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她没有躲。
粥好了。小月盛了一碗，递给丫丫。丫丫接过来，小口小口地喝。喝完，她把碗放下，站起来，跑回帐篷里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跑出来，手里攥着那块石头——刻着两个人形的那块。她把石头塞进陆衍手里。“给你。等你回来，再还我。”
陆衍握着那块石头，沉甸甸的。“好。”
丫丫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和老太太一模一样。
上午的时候，陆衍去找陈默。
陈默蹲在营地边缘，手里拿着那把新换的铁管，正在发呆。陈雨坐在他旁边，低着头，手里攥着一块布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看到陆衍，陈默站起来。“明天走？”
陆衍点头。
陈默转头看着陈雨。“丫头，哥明天要出去一趟。”
陈雨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。“我知道。”
陈默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哥答应你，会回来的。”
陈雨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小手指勾住他的。“拉钩。”
陈默勾住她的手。“拉钩。”
陈雨松开手，低下头。陈默站起来，拍了拍陆衍的肩膀。“走吧。去准备。”
两人朝营地中央走去。身后，陈雨还坐在那里，攥着那块布，一动不动。
中午的时候，陆衍去看铁叔。
铁叔靠在一根木桩上，手里拿着那把旧刀，正在磨。他的伤还没好利索，但已经能站起来走动了。看到陆衍，他抬起头。
“明天走？”
陆衍点头。
铁叔低下头，继续磨刀。“我伤没好，不能跟你去。”
陆衍在他旁边坐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铁叔沉默了几秒，把刀放下，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那是一个旧的牛皮纸袋，边角都磨毛了，但封口扎得很紧。“老周的。”他说。“他在灰区留下的东西。我没看过。你带上。”
陆衍接过纸袋，沉甸甸的。“好。”
铁叔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活着回来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会的。”
傍晚的时候，陆衍去看父母。
帐篷里，母亲正在给父亲擦脸。他的脸色好多了，能自己坐着了。看到陆衍，他笑了笑。
“衍儿，明天走？”
陆衍点头。
陆建国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握住陆衍的手。“衍儿，爸等你回来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好。”
母亲走过来，轻轻抱了抱他。“活着回来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会的。”
他走出帐篷，站在外面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太阳快落山了，天边烧起一片红霞，把整片荒原染成金红色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翻涌。灰的声音响起：
“明天进去，怕吗？”
陆衍说：“怕。”
“怕还去？”
陆衍看着那扇门。门后，有东西在等他。混沌本源，苏远，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救的人。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去不行。”
灰没有再说话。只是静静地悬浮着。
远处，丫丫的帐篷里透出微弱的光。她在等他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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