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陆衍就醒了。
他躺在帐篷里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左眼深处那团灰色的雾气已经彻底苏醒了，在眼眶里缓缓翻涌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。灰没说话，但陆衍能感觉到它也在等待——等待今天，等待那扇门。
他坐起来，把老周的笔记塞进怀里，又把丫丫刻的那块石头放好。那件蓝色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，压在背包最底下。他站起来，掀开帐篷。
外面已经有人了。
文永年站在营地中央，背对着他，看着远处那扇门。银白色的光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显眼，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。
周远带着几个援军的人在检查装备，把刻满规则纹路的刀剑分发给即将出发的人。铁叔拄着木棍站在一旁，脸色还是有点白，但腰杆挺得很直。
小月蹲在篝火边，锅里煮着粥，丫丫靠在她身上，还没醒。
陆衍走过去，在篝火边坐下。
小月看了他一眼，盛了一碗粥递给他。“吃吧。吃饱了才有力气。”
陆衍接过碗，慢慢喝着。粥很烫，但他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咽。
丫丫动了动，睁开眼。看到陆衍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坐直身子，揉了揉眼睛。“叔叔，你要走了吗？”
陆衍点头。“嗯。吃完早饭就走。”
丫丫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从小月手里接过自己的碗，小口小口地喝。喝完，她把碗放下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陆衍。
一块糖。陈默给的那种水果糖，已经化了，糖纸粘在一起。
“给你。路上吃。”
陆衍接过糖，放进怀里，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。“好。”
丫丫看着他，伸出手，小手指勾住他的。“拉钩。”
陆衍勾住她的手。“拉钩。”
丫丫松开手，低下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天亮的时候，三个人站在营地门口。
陆衍，陈默，苏念。一人一把刀，一个背包，还有体内那些规则。
文永年站在他们面前，看着他们。“进去之后，别走散。别逞强。找到苏远，找到混沌本源，能解决就解决，解决不了就退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活着回来。”
铁叔拄着木棍走过来，把一样东西塞进陆衍手里。是一块玉佩，温热的，上面刻着一个“铁”字。
“老郑的。他走之前让我收着。现在给你。带进去，也算替我们看看里面什么样。”
陆衍把玉佩收好。“好。”
母亲扶着父亲走过来。父亲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衍儿，爸等你。”
母亲什么都没说，只是轻轻抱了抱他。
周远站在最后面，朝他们点了点头。“外面交给我们。三天。三天不出来，我们就进去找你们。”
陆衍点头。
他转过身，朝那扇门走去。
身后，丫丫的声音传来：“叔叔！”
陆衍回头。
丫丫站在小月旁边，手里攥着那块石头——她后来又抢回去的那块，说要等他回来再给他。她没有哭，只是看着他，用力挥了挥手。
陆衍也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，继续走。
三个人站在门前。
银白色的光芒照在他们脸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陈默握着铁管，深吸一口气。“第三次了。你前两次都出来了，这次应该也没事。”
苏念没说话，只是把刀握得更紧。
陆衍抬手，推开门。
灰色的雾气涌出来，比前两次都浓。它们翻涌着，咆哮着，像无数只饥饿的野兽。但陆衍没有退，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身后的门关上了。
门后的世界变了。
不再是那些熟悉的灰色雾气，而是一片混沌。没有方向，没有上下，没有左右。只有灰，无尽的灰。那些雾气像活的一样，在他们身边翻涌、缠绕、试探。
陈默握紧铁管。“这他妈是什么地方？”
陆衍用左眼看去。五颗光点在眼眶里旋转，穿透那些雾气，看到了一条路——模糊的，若有若无的，但确实存在。
“这边。”
他朝那个方向走去。陈默和苏念跟在后面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前方出现了第一个阻碍。不是人，是规则生命体。不是一只，是一群。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头。它们在雾气中游荡，金色的光点像眼睛一样闪烁。
陈默倒吸一口凉气。“这么多……”
陆衍抬手，灰色的雾气从他掌心涌出，包裹住三个人。“别出声。跟我走。”
他们从那群规则生命体中间穿过。那些雾气在他们身边游荡，金色的光点一只一只睁开，又一只一只闭上。有一只靠得特别近，几乎贴到了陈默脸上。他屏住呼吸，一动不动。
那只规则生命体绕着他转了两圈，然后慢慢飘走。
等他们穿过那片区域，陈默才长出一口气。“妈的……”
陆衍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的路越来越窄，雾气越来越浓。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影子——不是规则生命体，是记忆碎片。那些碎片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喊叫。
苏念盯着其中一个碎片，脚步慢了下来。
那个碎片里，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，抱着膝盖，浑身发抖。一群大孩子在围着他，嘴里喊着什么。碎片很模糊，看不清脸，但那个男孩的衣服她认得。
那是她弟弟。
陆衍拉住她。“别看。是假的。”
苏念咬咬牙，收回目光。但她走得越来越慢，每隔几步就会看一眼那些碎片。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她认识的人——她弟弟，她父母，那些在灰区死去的人。
陈默也看到了。他看到了他妹妹，小时候的陈雨，蹲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，对着电脑屏幕笑。他看到了他们走散的那天，人群拥挤，他松开她的手，她回头看他，然后被人群吞没。
他的手在抖。
陆衍走在最前面，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他也看到了。老太太坐在灰区的空地上缝布娃娃，老周站在荒地上看着那扇门，郑远山坐在时间之墟的日晷旁边。他们都看着他，像在说：往前走，别回头。
他握紧刀，继续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，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。
一个人。背对着他们，坐在地上。
那个人穿着破旧的白袍，头发很长，披散在肩上。他坐得很直，像一尊雕像。听到脚步声，他转过头。
苏远。
他比上次见面更老了。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但那双眼睛还亮着，看着陆衍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陆衍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“她在里面？”
苏远点头。“在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三个年轻人。目光在陈默和苏念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回到陆衍身上。
“你带了人来。”
陆衍说：“他们自己愿意来的。”
苏远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很疲惫，但带着一丝欣慰。
“你妈当初也是自己愿意进去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前方那片更浓的灰色。
“走吧。她在等你们。”
他朝那片灰色走去。陆衍跟上去。陈默和苏念跟在后面。
四个人，消失在雾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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