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那扇门的时候，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陆衍眯着眼，站在坑洞边缘，看着远处的营地。帐篷还是那些帐篷，人还是那些人，但一切都好像不太一样了。也许是阳光的角度，也许是风吹过来的方向，也许只是他在那片灰色里待了太久。
陈默从后面走上来，在他旁边站定。“走吧。他们等着呢。”
陆衍点头。他迈开步子，朝营地走去。陈默和苏念跟在后面。
最先看到他们的是丫丫。
她蹲在锅边，和小石头一起盯着粥。粥快好了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她抬起头，想看看小月阿姨有没有拿碗过来，然后她看到了陆衍。
她愣住了。然后她扔掉手里的石头，朝那个方向冲过去。
“叔叔！”
陆衍蹲下来，张开手臂。丫丫一头扎进他怀里，抱得紧紧的，像怕他再跑掉一样。
“你回来了！你回来了！”她的声音又哭又笑，脸埋在他肩膀上，眼泪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一片。
陆衍抱着她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“嗯。回来了。”
丫丫抬起头，满脸都是泪，但眼睛亮亮的。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，然后伸出手摸了摸——额头，眉毛，眼睛，鼻子，嘴巴。热乎乎的，都是热的。
她笑了，那笑容和老太太一模一样。“热的。”
陆衍也笑了。“当然是热的。”
丫丫从他怀里挣出来，看了看他身后。“陈默叔叔！苏念阿姨！”她跑过去，一人抱了一下。陈默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，但还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。苏念蹲下来，轻轻抱了抱她。
小月端着碗走过来，看到陆衍，碗从手里滑下去，摔在地上，碎了。粥洒了一地。她没管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陈默和苏念身后。
“就你们三个？”
陆衍点头。“就我们三个。”
小月看着那扇门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，把碎碗一片一片捡起来。“回来就好。”
丫丫拉着陆衍的手，往营地里面走。“叔叔，你饿不饿？粥好了，我给你盛。”
陆衍跟着她走。“好。”
丫丫跑过去，盛了一大碗粥，端过来，小心翼翼递给他。“给你。”
陆衍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很烫。但很暖。
丫丫蹲在他旁边，抱着膝盖，看着他喝。小石头也蹲过来，两个小家伙并排蹲着，像两朵小蘑菇。
“叔叔，里面可怕吗？”丫丫问。
陆衍想了想。“还行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你以后还进去吗？”
陆衍沉默了一秒。“不进了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“真的？”
陆衍点头。“真的。”
丫丫笑了。她靠在他身上，闭上眼睛。“那就好。”
父亲拄着木棍走过来，站在陆衍面前。
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，但还是走不快。看到陆衍，他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“回来了？”
陆衍点头。“回来了。”
父亲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拍了拍陆衍的肩膀。“好。”
母亲站在远处，看着这边。她没有冲过来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。七年了，她等了七年，终于等到他活着出来。她知道他会出来的。从他在门后找到她的那天起，她就知道。
陆衍朝她点了点头。母亲也点了点头。两个人隔着人群，什么都没说，但什么都说了。
母亲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“瘦了。”
陆衍握住她的手。“没事。”
母亲笑了，眼泪流下来。“回来就好。”
铁叔拄着木棍走过来，站在陆衍面前。“晚上来我帐篷。有事说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“好。”
铁叔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“老周的东西，还在吗？”
陆衍拍了拍怀里的笔记。“在。”
铁叔点点头，走了。
陈默蹲在营地边缘，陈雨跑过来，一把抱住他。“哥！”陈默拍了拍她的背。“没事。哥没事。”
陈雨抬起头，满脸是泪。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陈默点头。“嗯。答应过你的。”
苏念一个人走回帐篷。没有人等她。但她习惯了。她坐在帐篷里，把刀放下，闭上眼睛。
小月端着一碗粥走进来，放在她旁边。“喝点。”
苏念睁开眼，看着她。“谢谢。”
小月在她旁边坐下。“你弟弟的事，我帮你打听。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小月说：“守护者那边有记录。我帮你查。”
苏念低下头，很久。“谢谢。”
夜里，陆衍去找铁叔。
铁叔坐在帐篷里，手里拿着那把旧刀，正在擦。看到陆衍，他放下刀，从旁边拿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张纸，皱巴巴的，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老周留下的。灰区重建的规划图。”他把纸摊开，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。“房子，路，训练场。他都画好了。”
陆衍看着那张纸。老周的字迹，和他那本笔记上的一样。
铁叔指着纸上的一个标记。“这里，他说要盖一间学堂。让那些小的有地方念书。”
他又指着另一个标记。“这里，他说要盖一间药铺。小月懂药，让她管。”
陆衍看着那些线条，很久。“什么时候动工？”
铁叔笑了。“等你伤好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帐篷门口。“铁叔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铁叔愣了一下。“谢什么？”
陆衍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外面的夜空。星星很亮。最亮的那颗，好像是老太太。旁边那颗，是老周。再旁边那颗，是郑远山。他们都在看着。
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。路过丫丫的帐篷时，里面透出微弱的光。小月还在守着她。路过父母的帐篷时，灯还亮着，他们在说话，声音很轻，听不清说什么，但能听出来，是在笑。
他走进自己的帐篷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翻涌，灰的声音很虚弱：“累死了。”
陆衍说：“歇着吧。”
灰没有再说话。只是静静地悬浮着。
外面，星光洒在营地上，一片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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