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陆衍就醒了。篝火已经熄了大半，只剩几根残柴还在冒着红光。丫丫缩在他旁边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小石头睡在他妈怀里，他妈靠着车轮，睡得很沉。
铁叔的帐篷里传来鼾声，很响，像拉风箱。苏念不在——她守后半夜去了。陈默和陈雨的帐篷里没动静，估计也睡着。
陆衍轻轻把丫丫的手掰开，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左眼深处那五颗光点静静地悬浮着，灰色的那颗还是没动静。灰睡了三天了，不知道还要睡多久。
他朝营地边缘走去。
苏念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抱着刀，看着远处。夜色还没完全退去，天边只有一丝灰白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没回头。
“醒了？”
陆衍在她旁边坐下。“你去睡吧。我守着。”
苏念摇头。“不困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看着远处那片荒原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。
苏念突然开口：“你说，灰区重建之后，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铁叔说，要盖学堂、药铺、训练场。”
苏念沉默了几秒。“学堂……谁教书？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。灰区那些人，能打的不少，能认字的没几个。
苏念说：“我可以教。”
陆衍转头看她。苏念看着远处。“我小时候念过书。后来家里出事，就不念了。”她顿了顿。“但教小孩子，应该够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好。”
天慢慢亮了。
营地开始动起来。小月第一个起来生火做饭，锅架上去，水倒进去，米下进去。丫丫闻到香味就醒了，蹲到锅边，盯着里面翻滚的粥。小石头也凑过来，两个小家伙并排蹲着。
陈雨也醒了，走过来，蹲在丫丫旁边。三个小家伙并排蹲着，盯着那口锅。
小月看着她们，忍不住笑了。“三个小馋猫。”
粥好了，一人一碗。丫丫端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。喝完，她把碗放下，跑到陆衍面前。
“叔叔，今天还要走多远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走到天黑。能找到水源就停下来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我今天自己走。不让你背了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“昨天不是说累了？”
丫丫低下头。“昨天是昨天。今天不累了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。“奶奶说，自己的路自己走。”
陆衍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你奶奶还说什么了？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奶奶还说，别老麻烦别人。”
陆衍笑了。“那不叫麻烦。”
丫丫歪着头。“那叫什么？”
陆衍说：“叫一起走。”
丫丫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，和老太太一模一样。
收拾好东西，队伍继续走。
铁叔走在最前面，今天步子比昨天快了些。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，木棍从拄着变成拿着，偶尔在地上戳一下，赶赶虫子。
小月跟在后面，手里拿着规划图，一边走一边看。“铁叔，水源还有多远？”
铁叔看了看天。“快了。天黑之前能到。”
丫丫自己走，不要人牵。小石头也不要他妈牵，两个小家伙比赛似的，你追我赶，走得飞快。走累了就停下来喘口气，然后又跑。
陈雨跟在后面，走得慢些，但也不喊累。陈默陪着她，一边走一边教她认路。“那边是东，太阳升起来的方向。那边是西，太阳落下去的方向。”
陈雨指着前面。“那咱们往哪儿走？”
陈默说：“往西北。”
陈雨点点头，嘴里念叨着。“西北，西北。”
母亲扶着父亲走在中间。父亲今天走得比昨天稳，不用人扶也能走，但母亲还是扶着他。两个人走得很慢，但一直在走。
陆衍走在最后面，看着那些人。丫丫在前面跑，小石头在后面追，陈雨跟在旁边笑。铁叔拄着木棍，步子稳稳的。小月拿着规划图，一边走一边在上面画什么。苏念在队伍侧面，眼睛一直盯着四周。陈默在教陈雨认路，声音不大，但很耐心。父母走得很慢，但一直在走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动了一下。灰没醒，只是动了动，像在翻身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，队伍停下来休息。
铁叔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，让大家歇一会儿。丫丫靠着陆衍坐，小口小口地喝水。小石头也靠着，喝了几口就睡着了。
陈雨坐在陈默旁边，拿着水壶，也不喝，就那么捧着。陈默看着她。“怎么了？”
陈雨小声说：“哥，以后我们住哪儿？”
陈默说：“灰区。铁爷爷要盖房子。”
陈雨低着头。“那……有我的房间吗？”
陈默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有。哥给你盖一间。”
陈雨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。“真的？”
陈默点头。“真的。”
陈雨笑了，那笑容很轻，但很真。
铁叔走过来，在陆衍旁边坐下。他拿着规划图，看了又看。“到了灰区，先把学堂盖起来。让孩子们有地方念书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“学堂盖好了，谁来教？”
铁叔愣了一下，看了看周围的人。苏念在远处擦刀，小月在给丫丫扇扇子，陈默在和陈雨说话。他挠了挠头。“这个……得找认字的人。”
陆衍说：“苏念说她想教。”
铁叔转头看着苏念，看了好几秒。“她？那个拿刀的？”
陆衍点头。
铁叔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“行。拿刀的也能教书。”
歇了半个时辰，队伍继续走。
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，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。铁叔指着那边。“到了。那儿有水。”
丫丫第一个跑过去。灌木丛后面有一条小溪，水很浅，但很清。她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，凉凉的，缩回手，又伸出去。
小石头也跑过来，蹲在她旁边。两个小家伙把手伸进水里，拍水玩，笑得咯咯响。
陈雨站在旁边，不敢动。陈默蹲下来，拉着她的手，慢慢放进水里。她缩了一下，又伸进去，笑了。
铁叔站在溪边，看着那条小溪。“以前来这儿打过水。那时候灰区还在。”
陆衍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捧起水喝了一口。凉丝丝的，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铁叔说：“今晚就在这儿扎营。”
帐篷搭起来，篝火点起来，锅架起来。丫丫又蹲到锅边了，盯着里面翻滚的粥。小石头和陈雨也蹲着，三个小家伙并排蹲着。
小月看着她们，摇了摇头。“每天都是这样，不腻吗？”
丫丫头也不回。“不腻。”
小月笑了，没有再说话。
夜里，篝火烧得很旺。
粥喝完了，丫丫靠着陆衍，盯着火苗发呆。小石头靠着小石头他妈，已经睡着了。陈雨靠着陈默，也闭上了眼睛。
铁叔坐在火边，拿着规划图，借着火光看。“快了。再走两天，就到了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“到了之后，先干什么？”
铁叔想了想。“先搭帐篷。把住的地方弄好。然后挖地基，盖学堂。”他看着那张图，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。“老周说，学堂要盖在中间，让孩子们去哪儿都方便。”
陆衍看着那张图。老周的字迹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
铁叔把图收起来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“老周，你看着。学堂盖好了，让孩子们给你磕个头。”
星星闪了一下。铁叔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丫丫靠着陆衍，迷迷糊糊地问：“叔叔，灰区到了之后，我住哪儿？”
陆衍说：“跟我住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你给我讲故事吗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讲。”
丫丫笑了。“那你讲一个。”
陆衍想了想，说：“从前有个地方，叫灰区。那里有很多人，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他们在那里盖了房子，种了地，养了鸡。后来，灰区没了。但他们又回来了，重新盖房子，重新种地，重新养鸡。”
丫丫听着，眼睛慢慢闭上了。“后来呢？”
陆衍说：“后来，他们过上了好日子。”
丫丫笑了，那笑容和老太太一模一样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靠在陆衍身上，睡着了。陆衍看着她的脸，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，好像是老太太。她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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