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陆衍就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吵醒了。
不是人声，是风。今天的风和前几天不一样，带着一股干燥的、熟悉的气味。他躺在帐篷里，闻着那气味，很久没有动。那是灰区的味道。沙土、枯草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记忆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他坐起来，掀开帐篷走出去。
铁叔已经站在外面了。他拄着木棍，看着远处，一动不动。晨光还没出来，天边只有一线灰白。他的背影在黑夜里像一棵老树。
陆衍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铁叔没回头。“闻到了吗？”
陆衍点头。“嗯。”
铁叔沉默了很久。“快到了。”
两人就这么站着，看着远处那片黑暗。风从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沙土的味道。
铁叔突然开口：“老周第一次带我来灰区，也是这个时辰。天没亮，风很大。他说，到了。我问他，到哪儿了？他说，到家了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木棍。“那时候灰区就几间破房子，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。但他说，这是家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远处。天边那线灰白慢慢变亮了。
天亮了，队伍开始收拾东西。
丫丫今天起得特别早，小月还没生火她就钻出来了。她蹲在锅边等粥，但眼睛一直往远处看。小石头蹲在她旁边，也往远处看。
“丫丫，你看什么呢？”
丫丫指着前面。“那边。叔叔说，那边就是灰区。”
小石头歪着头。“灰区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有房子，有路，有学堂。”
小石头眼睛亮了。“学堂？念书的地方？”
丫丫点头。“嗯。铁爷爷说的。”
小石头咧嘴笑了。“那我要去念书。”
粥好了，丫丫端着碗，喝得比平时快。喝完，她把碗放下，跑到陆衍面前。“叔叔，今天能到吗？”
陆衍蹲下来，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“能。”
丫丫笑了。她跑回去，拉着小石头的手。“快点吃！今天能到！”
小石头赶紧把碗里的粥喝完，两个小家伙手拉手，站在队伍前面，等着出发。
队伍开始移动。
铁叔走在最前面，步子比前两天快了很多。木棍从拄着变成拿着，在手里转来转去，像以前在灰区那样。
小月跟在他旁边，拿着规划图，时不时看一眼。“铁叔，你说的那个水源，还在吗？”
铁叔点头。“在。那口井，老周带人挖的。深得很，填不了。”
小月看着图。“那到了之后，先搭帐篷？”
铁叔想了想。“先看井。有水才能活。”
丫丫走在陆衍旁边，今天走得特别快，不要人牵，也不要人背。小石头跟在旁边，两个小家伙你追我赶，像两只撒欢的小狗。
陈雨也走得快了，不落在后面了。她走在陈默旁边，一边走一边问。“哥，灰区有花吗？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以前没有。以后可以种。”
陈雨笑了。“那我种。种好多好多。”
苏念走在队伍侧面，今天没看四周，一直看着前面。她的弟弟，不知道还在不在。灰区重建了，他会不会回来？她不知道。但她还是看着前面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，队伍停下来休息。
铁叔没歇。他站在一块高地上，看着远处。陆衍走上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远处，地平线上有一片暗色的轮廓。不是山，不是树。是废墟。断壁残垣，倒塌的建筑，锈蚀的金属框架。那些东西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，像一片伤疤。
灰区。
铁叔站在那里，很久没动。“到了。”
陆衍看着那片废墟。老周站在荒地上看那扇门的样子，老墨转着佛珠的样子，白鸦冷着脸说话的样子，郑山磨刀的样子。那些画面一个一个从眼前闪过。
铁叔开口：“走吧。”他拄着木棍，走下高地。步子很慢，但很稳。
队伍跟着他，朝那片废墟走去。
丫丫不跑了。她牵着陆衍的手，看着前面那些倒塌的房子。“叔叔，那就是灰区？”
陆衍点头。“嗯。”
丫丫看着那些废墟，很久。“房子都倒了。”
陆衍说：“会建起来的。”
丫丫点点头，握紧他的手。
走进灰区的时候，没人说话。
路还是那条路，但两边的房子都塌了。杂货铺的招牌掉在地上，碎成几块。小酒馆的墙倒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的灶台和桌椅。老周的屋子只剩一个框架，屋顶没了，墙上全是烧黑的痕迹。
铁叔站在那间屋子前面，很久没动。然后他蹲下来，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。一块铁片，锈迹斑斑的。那是老周那把刀的碎片。
他把铁片收进怀里，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营地中央，那口井还在。井沿上的石头被火烧过，黑漆漆的，但井还在。
铁叔趴在井沿上，往下看。水还在，很深，映着他的脸。
他笑了。“老周，井还在。”
丫丫跑过来，趴在井沿上往下看，看到自己的脸，吓了一跳，缩回去，又伸出来。
“叔叔！里面有个人！”
陆衍走过去。“那是你自己。”
丫丫盯着水里的自己，看了很久。“我长这样啊。”
小石头也跑过来，两个小家伙趴在井沿上，看着水里的自己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，帐篷搭起来了。
就在井旁边，围成一圈。铁叔说，先在这儿住着，等房子盖好了再搬。
丫丫钻进帐篷，又钻出来，又钻进去，又钻出来。陆衍看着她。“怎么了？”
丫丫站在帐篷前面，仰着头看他。“叔叔，这是我们家吗？”
陆衍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是。”
丫丫笑了。她钻进帐篷，把鞋子脱了，整整齐齐摆在门口。然后钻出来，拉着陆衍的手。“叔叔，进来看看。”
陆衍被她拉进帐篷。里面不大，就铺了一层毯子，放了一个背包。但丫丫很满意，她坐在毯子上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“叔叔坐这儿。”
陆衍坐下。
丫丫靠在他身上，看着帐篷顶。“叔叔，以后我们就住这儿了？”
陆衍点头。“嗯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那学堂什么时候盖？”
“很快。”
“盖好了我去念书。”
“好。”
丫丫笑了，闭上眼睛。“那我先睡一会儿。盖好了叫我。”
陆衍看着她的脸。那张小脸上还带着笑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帐篷外面。夕阳把废墟照成金红色。铁叔站在井边，和小月说话。苏念在收拾自己的帐篷，陈默在教陈雨认字，父母靠在一起，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子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丫丫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动了一下。灰没醒，只是动了动，像在做梦。
陆衍看着帐篷外面那片废墟，很久很久。明天开始，要盖房子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