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灰区就醒了。
不是被叫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风从废墟间穿过，带着沙土和铁锈的气味。远处的荒原上，太阳还没出来，但天边已经烧起一片红。
铁叔第一个起来。他站在井边，用冷水洗了把脸，然后蹲下来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，在手里掂了掂。碎砖很沉，棱角硌手，但他攥得很紧。
陆衍走出帐篷的时候，铁叔已经蹲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“起了？”铁叔没回头。
陆衍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铁叔把那块碎砖递给他。“第一铲土，你来。”
陆衍接过碎砖，看着那片废墟。断壁残垣，倒塌的房屋，烧黑的木梁。老周的屋子只剩一个框架，小酒馆的墙倒了一半，杂货铺的招牌碎在地上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老周那间屋子前面，蹲下来，把那块碎砖放在地基上。
铁叔站在他身后，看着那块砖。“老周，开工了。”
风停了。灰区安静了一瞬，然后风又吹起来，带着沙土的味道。
丫丫从帐篷里钻出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但她看到陆衍蹲在那里，就跑过来。“叔叔，你在干什么？”
陆衍说：“盖房子。”
丫丫蹲在他旁边，看着那块砖。“第一块？”
陆衍点头。“第一块。”
丫丫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那块砖。“那我要盖第二块。”
她跑回去，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，放在陆衍那块砖旁边。小石子太小了，风一吹就滚走了。丫丫追上去捡回来，放在原地，用手按住。“不许跑。”
铁叔看着这一幕，笑了。“行，第二块也有了。”
早饭是粥。还是粥。但今天喝起来味道不一样，也许是水不一样——井里的水，带着灰区的味道。
丫丫端着碗，喝一口，咂咂嘴。“叔叔，这粥好喝。”
陆衍说：“井水好。”
丫丫点点头，又喝一口。“那以后都用井水煮粥。”
小石头蹲在她旁边，也喝得快。“丫丫，吃完饭干什么？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搬砖。”
小石头愣了一下。“搬砖？”
丫丫指着那些倒塌的墙。“把砖搬过来，盖房子。”
小石头看了看那些砖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“我搬不动大的。”
丫丫说：“搬小的。”
小石头咧嘴笑了。“好。”
两个小家伙喝完粥，开始搬砖。大的搬不动，就搬小的。一人抱一块，摇摇晃晃地走到老周那间屋子前面，放在地基上。一趟，两趟，三趟。满头大汗，但谁也不肯停。
陈雨也来了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也搬了一块。她搬的比丫丫和小石头的大，走得很稳，放在地基上，又回去搬第二块。
陈默站在后面，看着妹妹的背影，没说话。但嘴角翘起来了。
太阳升高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动起来了。
铁叔带着男人们清理最大的那间屋子——以后要做学堂的。把倒塌的木梁搬开，把碎砖码好，把烧黑的杂物堆到一边。灰尘扬起来，呛得人直咳嗽，但没人停。
苏念一个人搬那些大块的石头。她的伤还没好利索，但力气大，一个人顶两个。搬完一块，拍拍手，又去搬下一块。陈默想帮她，她不让。“你搬你的。”
小月带着女人们收拾住的地方。帐篷要重新搭，锅碗要洗干净，粮食要归置好。丫丫想帮忙，小月给她一块布，让她擦碗。她擦得很认真，每一个碗都擦三遍。
母亲扶着父亲坐在阴凉处。他的伤还没好利索，干不了重活，但他也没闲着。他把那些能用的木料挑出来，一根一根码好。“这根能用。这根不行，烧了。”
陆衍搬了一上午砖。不记得搬了多少块，只记得手心磨出了泡，后背全是汗。但他没停。灰区要重建，不是一个人的事，是所有人的事。
灰还在睡。五颗光点静静地悬浮着，那颗灰色的没有一点动静。但他能感觉到，它在恢复。很慢，但在恢复。
中午的时候，太阳毒起来。铁叔让大家歇一会儿，等凉快了再干。
丫丫坐在阴凉处，靠着陆衍，小口小口地喝水。她的手上有两道红印子，搬砖磨的，但她没喊疼。小石头坐在旁边，手上也有红印子，举起来给丫丫看。“我也有。”
丫丫看了看自己的，又看了看他的。“你比我多一道。”
小石头咧嘴笑了。“那我厉害。”
丫丫不服气。“明天我搬更多。”
小石头点头。“那我也搬更多。”
两个小家伙比上了。陈雨坐在旁边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带着笑。
铁叔走过来，在陆衍旁边坐下，手里拿着一块干粮，掰成两半，递给他一半。
陆衍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很硬，但嚼着嚼着有点甜。
铁叔看着那些码好的砖。“照这个速度，十天就能把学堂盖起来。”
陆衍说：“十天够吗？”
铁叔想了想。“够了。先盖起来让孩子们有地方念书，其他的慢慢来。”他看着丫丫和小石头，两个小家伙靠在一起，已经睡着了。“这些小的，不能耽误。”
下午凉快了些，又干了一阵。
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，铁叔喊停。“今天就到这儿。明天继续。”
丫丫已经累得走不动了，趴在陆衍背上，搂着他的脖子。“叔叔，明天还搬吗？”
陆衍说：“搬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我明天搬更多。”
陆衍背着她往回走。“好。”
走到帐篷前面，丫丫已经睡着了。他把她放下来，盖上一件衣服。她翻了个身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陆衍坐在帐篷外面，看着那些码好的砖。不多，但整整齐齐。每一块都是灰区的人搬过来的。
铁叔坐在井边，拿着那张规划图，借着夕阳的光看。小月在他旁边，指着图上的一个地方。“这里，留条路，通到井边。”
铁叔点头。“嗯。老周也这么画的。”
苏念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块布，擦着手上的灰。“明天我搬那边的大石头。那些小的，太慢了。”
铁叔看着她。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苏念活动了一下肩膀。“好了。”
铁叔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“行。那你搬大的。”
天黑了。篝火烧起来，锅架上去，粥煮起来。丫丫醒了，蹲在锅边，盯着里面翻滚的粥。小石头也蹲过来，两个小家伙并排蹲着。
今天的粥特别香。也许是累了一天，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。丫丫喝了两碗，喝完靠在陆衍身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叔叔，今天搬了好多砖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嗯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学堂盖好了，我去念书。念完书，我也当老师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“当老师？”
丫丫点头。“教小朋友认字。像苏念阿姨那样。”
陆衍笑了。“好。”
丫丫靠在他身上，慢慢闭上眼睛。“叔叔，明天还搬砖。”
陆衍说：“好。”
丫丫笑了。那笑容，和老太太一模一样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陆衍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，好像是老太太。旁边那颗，是老周。再旁边那颗，是郑远山。他们都在看着，看着这片废墟，看着那些码好的砖，看着那个小小的丫头。
风从废墟间穿过，带着沙土和铁锈的气味，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希望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陆衍坐在篝火边，看着那些火光，很久很久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