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陆衍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，是那种自然的醒，像身体知道今天还有很多活要干。他躺在帐篷里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今天的风比昨天小，灰区的风就是这样，刮一阵停一阵，像喘气。
左眼深处那团灰色的雾气还在沉睡，一动不动。灰睡了五天了，不知道还要睡多久。五颗光点静静地悬浮着，比前几天更亮了，尤其是那颗灰色的——它在恢复，很慢，但确实在恢复。
他坐起来，掀开帐篷走出去。
铁叔已经在了。他蹲在那堆码好的砖前面，一块一块地数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没回头。
“起了？”
陆衍走过去。“起了。”
铁叔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。“昨天码了四百三十块。今天再码五百，地基就能打上了。”
陆衍看着那堆砖。不多，但每一块都码得整整齐齐。
丫丫从帐篷里钻出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但已经蹲到砖堆前面了。“我昨天搬了二十三块。”
铁叔看着她。“今天呢？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三十块。”
铁叔笑了。“行。那你搬。”
丫丫开始搬砖。她挑小的，一块一块往地基那边搬。搬一块，数一块。小石头也来了，两个小家伙并排走着，一人抱一块砖。
早饭还是粥。但今天粥里加了东西——铁叔昨天在废墟里翻出几块咸菜，切碎了扔进锅里。丫丫喝了一口，眼睛亮了。
“叔叔，甜的！”
陆衍喝了一口。不是甜的，是咸的。但在粥里喝出咸味，确实是头一回。
丫丫又喝了一口。“好喝。比昨天的好喝。”
小石头也点头。“好喝。”
陈雨端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，没说话，但喝得比昨天多。陈默看着她。“好喝吗？”
陈雨点头。“嗯。”
陈默笑了。“那明天再多加点。”
小月在一旁说：“没了。就这几块，都煮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陈雨低下头，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，站起来。“我去搬砖。”
她朝砖堆走去，搬了一块比昨天大的，走得很稳。陈默看着她的背影，没说话。
太阳升高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动起来了。
铁叔带着男人们挖地基。线画好了，老周规划图上标得清清楚楚，照着挖就行。铁叔第一个下锄，一锄下去，土翻上来，黑褐色的，带着潮气。
“土还行。能种东西。”
他继续挖。一锄接一锄，不快，但很稳。
陆衍也挖。他没干过这种活，第一锄下去，锄头弹起来，震得虎口发麻。第二锄好一点，第三锄就好多了。挖了一会儿，手心磨出了泡，但他没停。
丫丫蹲在旁边看他挖。“叔叔，你挖的没有铁爷爷深。”
陆衍看了看铁叔挖的沟，又看了看自己挖的。确实浅。
丫丫说：“你再使点劲。”
陆衍点头，下一锄使了劲，挖深了。丫丫满意了。“对，就这样。”
铁叔在旁边笑了。“这丫头，监工呢。”
丫丫认真地说：“我看着呢。谁偷懒我记着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苏念一个人搬那些大石头。她今天搬的比昨天大，一块一块码在地基边上，等着打地基的时候用。陈默想帮她，她不让。“你挖你的。”
陈默说：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苏念活动了一下肩膀。“好了。”
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。“那你搬完这块歇会儿。”
苏念没理他，继续搬。
小月带着女人们收拾废墟。把能用的木料挑出来，不能用的堆到一边烧掉。烧起来的烟飘到天上，灰白色的，在蓝天下格外显眼。
丫丫看着那些烟。“奶奶说，烟飘到天上，人就能看到。”
陆衍停下来，看着她。
丫丫指着那些烟。“奶奶看到了，就知道我们在盖房子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嗯。”
丫丫笑了，继续搬她的砖。
中午的时候，太阳毒起来。铁叔让大家歇一会儿，等凉快了再干。
丫丫靠着陆衍坐，小口小口地喝水。她今天已经搬了二十八块砖，还差两块就到三十了。
“叔叔，下午我搬完那两块。”
陆衍说：“不急。”
丫丫摇头。“急。说好的三十块。”
她靠在他身上，闭上眼睛。“我先歇一会儿。歇好了就搬。”
陆衍看着她的脸。那张小脸上全是汗，但嘴角带着笑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陈雨坐在旁边，也闭着眼睛。她今天搬了不少，比昨天多。陈默看着她，把自己的衣服盖在她身上。
铁叔坐在井边，拿着规划图看。小月走过来，递给他一碗水。
“铁叔，下午还挖吗？”
铁叔点头。“挖。地基今天要挖完。”
小月看着那些沟。“来得及吗？”
铁叔说：“来得及。”
太阳西斜的时候，地基挖好了。铁叔站在沟边，看着那些线。“老周画得好，尺寸刚刚好。”
丫丫跑过来，站在沟边往下看。“好深。”
铁叔说：“深了才稳。”
丫丫点点头，把手里最后两块砖放进沟里。“三十二块。比昨天多。”
铁叔看着她。“明天呢？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三十五。”
铁叔笑了。“行。那你搬。”
太阳快落山了。所有人都站在地基边上，看着那条沟。不长，不宽，但很深。明天就能打地基了。后天就能砌墙了。再过几天，学堂就能盖起来了。
丫丫拉着陆衍的手。“叔叔，学堂盖好了，我第一个进去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好。”
丫丫笑了。那笑容，和老太太一模一样。
夜里，篝火烧起来。粥煮好了，一人一碗。丫丫喝了两碗，喝完靠在陆衍身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叔叔，今天搬了三十二块。”
陆衍说：“厉害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明天三十五块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好。”
丫丫靠在他身上，慢慢闭上眼睛。“叔叔，灰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会有房子，有路，有学堂。会有很多人来。会有小孩跑来跑去。会有花，有树，有菜地。”
丫丫听着，嘴角带着笑。“那我要种花。种好多好多。”
陆衍说：“好。”
丫丫笑了，靠在他身上，睡着了。
陆衍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，好像是老太太。旁边那颗，是老周。再旁边那颗，是郑远山。他们都在看着。看着这条沟，看着这些砖，看着那个小小的丫头。
风从废墟间穿过，带着沙土和柴火的气味。远处，荒原上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灰区这里有光。篝火的光，帐篷里的光，还有天上那些星星的光。
陆衍坐在那里，很久很久。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动了一下。灰没醒，只是动了动，像在做梦。梦里也许有灰区，也许有这些砖，也许有那个搬砖的小丫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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