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陆衍就醒了。这次不是灰在动，是外面有人在说话。铁叔的声音，低低的，和另一个声音在说。他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那另一个声音是小月的。他躺了一会儿，等声音停了，才掀开帐篷走出去。
铁叔站在井边，小月已经走了。他手里拿着锄头，看到陆衍，点了点头。“起了？”
陆衍走过去。“起了。”
铁叔把锄头递给他。“今天打地基。”
陆衍接过锄头，沉甸甸的。铁叔又拿起一把，两人朝地基那边走去。天边只有一线灰白，灰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铁叔站在地基沟边，看着那条沟。昨天挖好的，今天就要填了。“第一铲你来。”
陆衍没推，举起锄头，挖下去。土翻上来，黑褐色的，带着潮气。他把土填进沟里，拍实。铁叔也挖了一铲，填进去，拍实。一人一铲，谁都没说话。
丫丫跑过来了。她今天起得特别早，头发用布条扎了个小揪揪，是小月给她扎的。她蹲在沟边，看着他们填土。“叔叔，今天能打完吗？”
陆衍说：“能。”
丫丫点点头，蹲在那里看。小石头也跑过来了，蹲在她旁边。陈雨也来了，蹲在另一边。三个小家伙并排蹲着，看着他们一铲一铲地填土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地基打了一半。铁叔停下来，擦了擦汗。“歇一会儿，吃点东西再干。”
小月已经把粥煮好了。今天的粥稠，里面加了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几块红薯干，切碎了扔进去，熬得烂烂的。丫丫端着碗，喝一口，眼睛亮了。
“甜的！”
小月笑了。“红薯干。就这几块了。”
丫丫喝得慢，每一口都细细地嚼。陈雨也喝得慢，喝完把碗放下，走到地基那边，蹲下来看那些刚填好的土。陈默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了？”
陈雨指着那些土。“哥，地基打好了，上面盖什么？”
陈默说：“学堂。”
陈雨点点头。“那盖好了，我也能来念书吗？”
陈默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能。丫丫也来，小石头也来。”
陈雨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但很真。
上午接着干。铁叔和陆衍填土，其他人搬石头，把那些大块的石头搬到地基上，压实。丫丫搬不了大的，就搬小的，一块一块往地基上码。小石头也搬，陈雨也搬。三个小家伙来来回回，满头大汗，谁也不肯停。
小月带着女人们和泥。灰区的土不好和，沙多，黏性不够，得多加水，多搅。她蹲在地上，把手伸进泥里，搅匀，再搅。手上全是泥，指甲缝里都是。
母亲也来了。她蹲在小月旁边，帮着搅。她的动作慢，但很稳，每一把泥都揉得匀。小月看着她。“你歇着吧，我来。”
母亲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小月没再劝，两个人蹲在那里，一盆一盆地和泥。
父亲坐在阴凉处，把那些能用的木料挑出来，一根一根码好。“这根能用。这根不行，烧了。”他挑得很仔细，每一根都要看好几遍。
丫丫跑过来，蹲在他旁边。“爷爷，这根能用吗？”
父亲看了看她手里的那根小木棍，又细又短。“能。留着给小丫头玩。”
丫丫笑了，把那根小木棍收好，又跑去搬砖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，地基打好了。铁叔站在上面踩了踩，很实。“行了。明天就能砌墙了。”
丫丫跑过来，也踩了踩。“好硬。”
铁叔笑了。“硬了才稳。”
丫丫点点头，又踩了几脚。小石头也跑过来踩，陈雨也踩。三个小家伙在地基上踩来踩去，像在玩什么新游戏。
陆衍坐在边上，看着他们。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动了一下，比昨天动得多。灰没醒，但快醒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感觉那颗灰色的光点比前几天亮了。它在恢复，也许明天，也许后天。
丫丫跑过来，拉住他的手。“叔叔，你也来踩。”
陆衍被她拉起来，踩在地基上。很硬，很稳。铁叔说得对，硬了才稳。
下午的时候，开始砌墙。铁叔砌第一块砖，放在地基上，用泥糊住，拍实。丫丫蹲在旁边看着。“铁爷爷，我能砌吗？”
铁叔递给她一块小砖。“能。砌这儿。”他指着地基边上。
丫丫把砖放上去，用泥糊住，学着他的样子拍了拍。歪歪扭扭的，但立住了。她笑了。“我砌的！”
小石头也凑过来。“我也要砌。”
铁叔也给了他一块。他也砌上了，歪得更厉害，但立住了。
陈雨也砌了一块。三个小家伙并排蹲着，看着自己砌的那块砖，谁也不肯走。
铁叔看着那三块歪歪扭扭的砖。“行。等墙砌好了，这三块留着。让人看看，这是灰区第一批娃砌的。”
丫丫眼睛亮了。“真的？”
铁叔点头。“真的。”
丫丫笑了，蹲在那里，守着她的那块砖，谁都不让碰。
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，墙砌了一人高。铁叔说今天到这儿，明天继续。
丫丫还蹲在她那块砖前面，不肯走。“叔叔，这块砖会一直在吗？”
陆衍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会。”
丫丫看着那块砖，又看了看旁边小石头和陈雨砌的那两块。“那等学堂盖好了，我告诉小朋友，这块是我砌的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好。”
丫丫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泥，拉着他的手往回走。
粥煮好了。今天累了一天，粥喝得格外香。丫丫喝了两碗，喝完靠在陆衍身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叔叔，今天砌了三块砖。”
陆衍说：“厉害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明天砌更多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好。”
丫丫靠在他身上，慢慢闭上眼睛。“叔叔，苏念阿姨到哪儿了？”
陆衍看着西北方向。“快到了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等她回来，就有弟弟了。”
陆衍说：“嗯。”
丫丫笑了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陆衍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，好像是老太太。旁边那颗，是老周。再旁边那颗，是郑远山。他们都在看着，看着那块地基，看着那三块歪歪扭扭的砖，看着那个守着砖的小丫头。
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，带着沙土的气味，也带着别的什么——也许是苏念和她弟弟的消息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陆衍坐在篝火边，很久很久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动了一下。灰在翻身。快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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