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陆衍就被左眼深处的动静弄醒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翻动，是实实在在的震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。他躺在帐篷里，盯着帐篷顶，等着。五颗光点在眼眶里旋转，那颗灰色的比其他四颗都亮——从来没有这么亮过。
灰的声音响起，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：“睡了多久？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“七天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么久……”它顿了顿，“外面怎么样了？”
陆衍坐起来，掀开帐篷走出去。天边只有一线灰白，灰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。那堵墙砌了一半，砖码得整整齐齐，地基踩得结结实实。井边的水桶里结了冰，深秋了。
“在盖房子。”
灰愣了一下。“盖房子？”
“学堂。给孩子们念书的地方。”
灰没有再说话。它只是静静地悬浮着，看着那片正在重建的废墟。
铁叔起来的时候，看到陆衍站在地基边上，盯着那堵半人高的墙。他走过来，在陆衍旁边站定。
“今天能砌完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嗯。”
铁叔看着他。“你那个东西，醒了？”
陆衍摸了摸左眼。“醒了。”
铁叔没再问，拿起锄头开始干活。陆衍也拿起锄头。两人一铲一铲地挖土，和泥，砌墙。
丫丫跑过来的时候，墙已经又高了一层。她蹲在旁边，盯着陆衍砌的每一块砖。今天她没去搬小石头，就蹲在那里看着。看了一会儿，她突然开口：“叔叔，你眼睛里的那个朋友，醒了？”
陆衍停下来。“醒了。”
丫丫歪着头。“它能看到我吗？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灰的声音响起：“能。”
丫丫看着他的左眼。“你好。我叫丫丫。”
灰沉默了一秒。“我知道。”
丫丫笑了。“那你出来玩啊。”
灰没说话。陆衍能感觉到它在犹豫。过了很久，它说：“出不来。但能看到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你看。我们在盖房子。可快了。”
灰没有再说话，但陆衍能感觉到它在看。看那片废墟，看那堵墙，看那个蹲在砖堆旁边的小丫头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小月端着粥过来了。今天的粥稠，加了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最后几块红薯干。丫丫端着碗，喝了一口，照例喊了一声甜，然后跑到陆衍面前。
“叔叔，你那个朋友吃东西吗？”
陆衍摇头。“不吃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那它渴吗？”
陆衍又摇头。“不渴。”
丫丫有点失望。“那它什么都不吃，不会饿吗？”
灰的声音响起：“不会。我睡觉就行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你多睡。睡醒了看我们盖房子。”
灰没再说话，但陆衍能感觉到它在笑。
陈雨端着碗走过来，蹲在丫丫旁边。“丫丫，你跟谁说话？”
丫丫指着陆衍的左眼。“叔叔眼睛里的朋友。叫灰。”
陈雨盯着陆衍的眼睛看了几秒，什么也没看到，但她点了点头。“那它是好人吗？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叔叔的朋友，都是好人。”
陈雨笑了。“那它也是好人。”
上午接着砌墙。铁叔砌得快，陆衍砌得慢，但都稳。丫丫蹲在旁边看，时不时递一块砖过去。小石头也递，陈雨也递。三个小家伙来来回回，把砖从堆上搬到墙边。
小月带着女人们和泥，一盆一盆地端过来。母亲也端，她端得慢，但很稳，一盆泥端过来，一滴都没洒。
父亲坐在阴凉处，把那根小木棍削平了，磨光了。丫丫跑过来看。“爷爷，这是什么？”
父亲递给她。“教鞭。以后老师用的。”
丫丫拿着那根小木棍，挥了挥。“那我以后当老师，就用这个。”
父亲笑了。“好。”
丫丫把那根教鞭收好，又跑去搬砖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，墙砌好了。铁叔站在墙前面，看着那面新砌的墙，很久没动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摸了摸最下面那三块歪歪扭扭的砖——丫丫砌的，小石头砌的，陈雨砌的。
“留着。”
丫丫跑过来，蹲在他旁边。“铁爷爷，这面墙能撑多久？”
铁叔想了想。“很久。比我们都久。”
丫丫点点头，伸出手摸了摸那三块砖。她的手小，刚好盖住一块。“那以后的小朋友来了，我就告诉他们，这块是我砌的。”
小石头也跑过来。“这块是我砌的。”
陈雨也跑过来。“这块是我砌的。”
铁叔看着那三块砖。“行。那你们的名字，就留在这儿了。”
丫丫笑了。那笑容，和老太太一模一样。
傍晚的时候，苏念回来了。不是一个人，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，瘦瘦的，走得很慢，左腿有点瘸。他站在废墟前面，看着那面新砌的墙，很久没动。
“姐，这就是灰区？”
苏念点头。“嗯。”
那个年轻人笑了。“比我想的大。”
丫丫跑过来，站在苏念面前。“苏念阿姨，你回来了！”她看着那个年轻人。“这就是你弟弟？”
苏念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是。他叫苏明。”
丫丫看着苏明。“你好。我叫丫丫。”
苏明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你好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“你的腿怎么了？”
苏明笑了。“受了点伤。快好了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你好好养。养好了帮我们搬砖。”
苏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好。”
夜里，篝火烧起来。粥煮好了，一人一碗。苏明端着碗，慢慢喝，喝一口，看看那面墙，再喝一口，再看看。丫丫蹲在他旁边，给他讲灰区的事。
“那面墙是我们砌的。那块最歪的是我砌的。旁边那块是小石头砌的。再旁边那块是陈雨砌的。铁爷爷说留着，以后的小朋友来了，让他们看。”
苏明听着，笑了。“那以后我也砌一块。”
丫丫点头。“那你快点好。”
苏明点头。“好。”
丫丫靠在他旁边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“叔叔，今天砌完墙了。”
陆衍说：“嗯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明天干什么？”
陆衍说：“盖屋顶。”
丫丫笑了。“那明天我也帮忙。”
她靠在他身上，闭上眼睛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陆衍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，好像是老太太。旁边那颗，是老周。再旁边那颗，是郑远山。他们都在看着，看着那面墙，看着那三块歪歪扭扭的砖，看着那个新来的年轻人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翻涌。灰的声音响起：“那个新来的，腿上有伤。”
陆衍说：“能好吗？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。但要养。”
陆衍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那面墙，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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