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陆衍就醒了。这次不是灰在动，是外面有人在锯木头。刺啦，刺啦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，但很稳。他躺了一会儿，听着那声音，然后掀开帐篷走出去。
铁叔蹲在空地上，手里拿着锯，正在锯一根木梁。那根木梁是老周屋子拆下来的，烧黑了一半，但另一半还好好的。他锯得很认真，每一锯都拉到头，锯末簌簌地落下来，堆成一堆。
陆衍走过去。“起了？”
铁叔没停手。“嗯。今天盖屋顶，得把木料备好。”
陆衍蹲下来，帮他扶着木梁的另一头。铁叔锯完最后一锯，木梁断成两截，截面平整。他摸了摸，满意地点点头。“老周这木料选得好，结实。”
他把锯递给陆衍。“你来。”
陆衍接过锯，学着铁叔的样子，拉了一锯。歪了。铁叔没说话，只是把木料扶正。第二锯好一点，第三锯就好多了。锯了十几下，手臂酸了，但他没停。
丫丫跑过来了。她蹲在旁边，看着锯末从锯缝里挤出来，一小堆一小堆的，像雪花。“叔叔，这是什么？”
陆衍说：“锯末。”
丫丫伸手摸了摸，软软的。“好细。”
铁叔说：“细了才能用。粗了屋顶漏风。”
丫丫点点头，蹲在那里，把锯末堆成一个小山包。小石头也跑过来，两个小家伙蹲在地上玩锯末，堆了一个又一个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木料备好了。铁叔把木梁一根一根架到墙顶上，陆衍在上面接，小月在下面递，苏念扶着梯子。苏明的腿还没好利索，蹲在旁边递钉子。
丫丫站在墙根，仰着头看。“好高。”
铁叔在上面喊：“高了好。高了亮堂。”
丫丫点点头，又往后退了几步，仰着头看。小石头也退了几步，陈雨也退了几步。三个小家伙站成一排，仰着头，看着那几根木梁慢慢架上去。
铁叔钉第一根钉子，一锤下去，钉进去一半。丫丫在下面喊：“铁爷爷，没钉进去！”
铁叔笑了。“再来一锤。”又一锤，钉进去了。丫丫满意了，继续仰着头看。
陆衍在上面接木料，每接一根都要弯一次腰。干了一会儿，腰酸了，但他没停。灰的声音响起：“累不累？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“还行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帮不了你。我没有手。”
陆衍说：“看着就行。”
灰没有再说话，但陆衍能感觉到它在看。看那些木梁，看那些钉子，看那个在下面仰着头的小丫头。
中午的时候，屋顶的骨架搭好了。铁叔站在上面，踩了踩，很稳。“行了。下午铺草。”
小月已经把草准备好了。灰区的草，硬，扎手，但耐晒。她蹲在地上，把草一把一把扎成捆，码在旁边。母亲也扎，扎得慢，但每一捆都扎得很紧。
丫丫跑过来。“小月阿姨，我能扎吗？”
小月递给她一把草。“能。扎紧点。”
丫丫蹲下来，学着她们的样子，把草拢在一起，用绳子捆住。第一捆散了，第二捆也散了，第三捆她使了狠劲，勒得手都红了，捆住了。她举起来给小月看。“小月阿姨，行吗？”
小月接过来，掂了掂。“行。”
丫丫笑了，又去扎第二捆。
下午，铺草。铁叔在上面铺，陆衍在上面递，小月和苏念在下面传。丫丫蹲在下面，仰着头看，一捆一捆地数。“十七，十八，十九……”
铺到一半的时候，起风了。几捆草被吹下来，落在地上。丫丫跑过去捡起来，拍了拍灰，递上去。“铁爷爷，没吹跑。我捡回来了。”
铁叔接过来。“好丫头。”
丫丫又蹲回去，继续数。
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，屋顶铺好了。铁叔从上面下来，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“行。不漏。”
丫丫跑过去，站在他旁边，也仰着头看。“好高。”
铁叔说：“以后你们就在这儿念书。”
丫丫笑了。“那我第一个来。”
小石头跑过来。“我第二个。”
陈雨也跑过来。“我第三个。”
苏明拄着根木棍走过来，仰着头看那屋顶。“比我以前待的地方好。”
苏念站在他旁边，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屋顶，看了很久。
丫丫跑过去，拉着苏明的手。“你腿好了也来念书。我们都来。”
苏明低头看着她。“我都多大了，还念书？”
丫丫认真地说：“多大都能念。奶奶说的。”
苏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好。多大都能念。”
天黑了。篝火烧起来，粥煮好了。今天的粥加了铁叔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最后一点咸菜，切碎了扔进去，熬得烂烂的。丫丫端着碗，喝一口，照例喊了一声好喝。
苏明也端着碗，慢慢喝。他喝一口，看看那屋顶，再喝一口，再看看。丫丫蹲在他旁边。
“苏明哥哥，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？”
苏明想了想。“黑的。小的。没有窗户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“那有粥喝吗？”
苏明摇头。“没有。”
丫丫把碗递过去。“那你多喝点。我们这儿粥多。”
苏明看着那碗粥，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丫丫又跑回去盛了一碗，蹲在他旁边，陪他一起喝。
夜里，丫丫靠着陆衍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屋顶在星光下黑黢黢的，但很稳。风从上面吹过来，带着草屑的气味。
“叔叔，明天干什么？”
陆衍说：“安门。做窗户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那后天呢？”
陆衍说：“做桌椅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大后天呢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大后天，就能念书了。”
丫丫笑了。她靠在他身上，慢慢闭上眼睛。“叔叔，苏明哥哥说他以前住的地方没有窗户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丫丫又说：“那以后他住我们这儿，天天都有窗户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嗯。”
丫丫笑了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陆衍看着那屋顶，很久很久。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翻涌。灰的声音响起：“明天安门？”
陆衍说：“嗯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门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能开，能关。外面的人能进来，里面的人能出去。”
灰没有再说话。但陆衍能感觉到它在想。在想那扇门，在想那些能开能关的东西，在想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窗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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