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陆衍就醒了。这次不是外面有声音，是灰在动。它在左眼深处翻涌，不像之前那样缓慢，是那种清醒的、有目的的动。
“醒了？”陆衍在心里问。
“嗯。”灰顿了顿，“今天安门？”
陆衍坐起来。“嗯。”
他掀开帐篷走出去。外面还是黑的，但东边已经有一线灰白了。铁叔蹲在空地上，手里拿着刨子，正在刨一块木板。那块木板是老周屋子拆下来的，烧黑了一角，但剩下的部分还好好的。刨子推过去，薄薄的木片卷起来，落在地上，散发着松木的气味。
陆衍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铁叔没抬头。“门板，得刨平了。不平关不严。”
陆衍看着那块木板。铁叔推了几下，停下来，用手摸了摸。“行了。”他把刨子递给陆衍，“你来。”
陆衍接过来，学着他的样子，推了一刨。刨子卡住了，没推动。铁叔没说话，只是把木板扶稳。第二刨好一点，第三刨就顺了。薄薄的木片卷起来，落在地上，和铁叔刨的那些混在一起。
丫丫跑过来了。她蹲在地上，捡起一片木片，薄薄的，卷成一个圈。“叔叔，这是什么？”
陆衍说：“刨花。”
丫丫把刨花举起来，对着天边那线光看。半透明的，能看见对面的帐篷。“好看。”
小石头也跑过来，也捡了一片。陈雨也捡了一片。三个小家伙蹲在地上，把刨花一片一片捡起来，堆成一小堆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门板刨好了。铁叔把两块门板并在一起，比了比，严丝合缝。他点点头，开始凿榫眼。一凿下去，木屑溅起来，落在脚面上。丫丫蹲在旁边看，每一凿都盯着。
“铁爷爷，这是什么？”
“榫眼。门框和门板接的地方。”
丫丫点点头，继续盯着。铁叔凿完一个，把凿子递给她。“要不要试试？”
丫丫接过来，双手握着，对准铁叔画好的线，凿了一下。歪了。她又凿一下，又歪了。铁叔握着她的手，帮她扶正。“轻一点。木头有纹路，顺着纹路凿。”
丫丫顺着纹路凿了一下，这回正了。她笑了。“我会了！”
铁叔笑了。“行，那你凿。”
丫丫真的凿起来，一凿一凿的，虽然慢，但每一凿都顺着纹路。小石头蹲在旁边看，也想试。丫丫把凿子递给他。“你试试。”小石头凿了一下，也歪了，但第二下就好了。陈雨也试了一下，也凿正了。
铁叔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榫眼。“行。这几个留着。让人看看，这是灰区第一批娃凿的。”
丫丫眼睛亮了。“真的？”
铁叔点头。“真的。”
丫丫蹲回去，继续凿。
上午的时候，门框立起来了。铁叔和陆衍把门框抬到门口，对准，扶正。小月在下面递钉子，苏念扶着另一边。苏明的腿还没好利索，蹲在地上递工具。
丫丫站在门框下面，仰着头看。“好高。”
铁叔说：“高了好。高了敞亮。”
丫丫点点头，伸手摸了摸门框。木头是松木的，还带着刨花的香味。
铁叔钉第一颗钉子，一锤下去，钉进去一半。丫丫在下面喊：“铁爷爷，歪了！”
铁叔看了看，确实歪了一点。他把钉子拔出来，重新钉。丫丫满意了，继续仰着头看。
陆衍在上面扶着门框，每钉一颗都要弯一次腰。干了一会儿，腰酸了，但他没停。灰的声音响起：“门，做好了，能干什么？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“能开，能关。外面的人能进来，里面的人能出去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以前待的地方，没有门。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“混沌本源？”
“嗯。”灰顿了顿，“出不来，进不去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他继续扶着门框，看着铁叔一颗一颗地钉钉子。
中午的时候，门装好了。铁叔试了试，能开，能关，严严实实的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屋子。“明天做窗户。后天做桌椅。”
丫丫跑过来，推开门，走进去，又走出来，又走进去。“我有屋子了！”
小石头也跑进去，陈雨也跑进去。三个小家伙在空屋子里跑来跑去，脚步声咚咚响。苏明拄着木棍站在门口，看着里面。丫丫跑过来拉他。“苏明哥哥，你也进来。”
苏明被她拉进去，站在屋子中央，仰着头看屋顶。阳光从还没装窗户的窗洞里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个亮亮的方块。
“我以前住的地方，没有窗户。”他小声说。
丫丫拉着他的手。“明天就有了。铁爷爷说，明天做窗户。”
苏明低头看着她，笑了。“嗯。明天就有了。”
傍晚的时候，太阳快落山了。铁叔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门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摸了摸门框下沿。那里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丫丫刻的，用小石头刻的。
“灰区学堂。”
丫丫蹲在他旁边。“铁爷爷，写对了吗？”
铁叔看着那几个字。“对了。”
丫丫笑了。“那我以后天天来，一进门就看到这几个字。”
铁叔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“走，吃饭。”
粥煮好了。今天的粥加了铁叔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最后一点咸菜，切碎了扔进去，熬得烂烂的。丫丫端着碗，喝一口，照例喊了一声好喝。
苏明也端着碗，慢慢喝。他喝一口，看看那扇门，再喝一口，再看看。丫丫蹲在他旁边。
“苏明哥哥，明天装了窗户，屋里就亮了。”
苏明点头。“嗯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亮了就能看书了。”
苏明愣了一下。“看书？”
丫丫点头。“苏念阿姨说，学堂盖好了，教我们认字。”
苏明低下头，看着碗里的粥。“我没念过书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“那你也来。我们都来。”
苏明笑了。“好。都来。”
夜里，丫丫靠着陆衍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那扇门在星光下黑黢黢的，但门框下沿那几个字还在。风从门缝里钻进去，又从窗洞里钻出来，呜呜响。
“叔叔，明天做窗户？”
陆衍说：“嗯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窗户做好了，能看见外面吗？”
陆衍说：“能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苏明哥哥就能看见外面了。他以前看不见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丫丫又说：“以后他天天都能看见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嗯。”
丫丫笑了。她靠在他身上，慢慢闭上眼睛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陆衍看着那扇门，很久很久。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翻涌。灰的声音响起：“明天做窗户？”
陆衍说：“嗯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窗户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能看到外面。外面的人也能看到里面。”
灰没有再说话。但陆衍能感觉到它在想。在想那些能看见外面和里面的东西，在想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窗户的人，在想那扇门——能开，能关。外面的人能进来，里面的人能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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