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陆衍就醒了。这次不是灰在动,是风。从西北方向吹过来,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,从还没装窗户的窗洞里灌进去,呜呜地响。他躺了一会儿,听着那声音,然后掀开帐篷走出去。
铁叔已经蹲在空地上刨木头了。今天刨的是窗框的料,比门框窄,比门框薄,刨子推过去,木片卷起来,薄得像纸。丫丫蹲在旁边,把那些薄木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对着天边那线光看。
“叔叔,这个能看见对面。”
陆衍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。丫丫把木片举到他眼前。确实能看见,模模糊糊的,帐篷、井、还有蹲在地上刨木头的铁叔。
铁叔头也没抬。“窗户就是这样的。能看见外面,外面也能看见里面。”
丫丫点点头,把木片小心地收好,放在那堆刨花旁边。昨天她攒了一堆刨花,今天又攒了一堆,说是要留着做窗户纸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窗框刨好了。铁叔把四根木料拼在一起,比了比,严丝合缝。他开始凿榫眼,一凿一凿的,木屑溅起来,落在脚面上。丫丫蹲在旁边看,每一凿都盯着。
“铁爷爷,窗户装好了,能看见外面多远?”
铁叔想了想。“远着呢。能看见那边的山。”
丫丫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远处什么都没有,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。但她点了点头。“那我能看见奶奶吗?”
铁叔的凿子停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继续凿。“能。你奶奶在天上。天多高,你就能看多远。”
丫丫仰起头,看着天。天很高,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笑了。“那我以后天天看。”
铁叔没说话,只是把凿子握得更紧。
陆衍蹲在旁边,看着丫丫。灰的声音响起:“天上,能看到什么?”
陆衍在心里说:“星星。人死了会变成星星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以前待的地方,没有星星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丫丫,看着那个仰着头看天的小丫头。
上午的时候,窗户装好了。铁叔把窗框嵌进墙里,用钉子固定住。丫丫站在屋里,扒着窗台往外看。“叔叔!能看到你!”
陆衍站在外面,冲她挥了挥手。丫丫也挥手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小石头也跑进去,扒着窗台往外看。“我也能看到!”陈雨也跑进去,三个小家伙挤在窗口,脑袋挨着脑袋,往外看。
苏明拄着木棍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窗户。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亮亮的方块。他走过去,站在那个方块里,仰起头,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“我以前住的地方,没有窗户。”他小声说。
丫丫拉着他的手。“现在有了。你天天都能看。”
苏明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她。“嗯。天天都能看。”
苏念站在门口,看着弟弟的脸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嘴角带着笑。她站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下午的时候,开始做桌椅。铁叔把剩下的木料拼成桌面,刨平,打磨。丫丫蹲在旁边看,每刨一下都要伸手摸一摸。“好滑。”
铁叔说:“滑了不扎手。娃们细皮嫩肉的。”
丫丫点点头,又摸了一下。铁叔刨完桌面,开始做桌腿。桌腿要稳,不能晃,他凿得格外仔细。一凿一凿的,木屑溅起来,落在丫丫脚面上,她也不躲。
陆衍在旁边做椅子。椅子比桌子难做,有靠背,有扶手,每一个榫卯都要严丝合缝。他做得慢,第一把椅子做完,天已经快黑了。
丫丫坐上去,晃了晃。“稳当。”她下来,又爬上去,又下来。“叔叔,我能坐第一排吗?”
陆衍看着她。“能。”
丫丫笑了。“那我坐第一排,第一个听苏念阿姨讲课。”
苏念站在门口,看着那把椅子。丫丫跑过去拉她。“苏念阿姨,你坐坐,看稳不稳。”
苏念被她拉过去,坐在椅子上。很稳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空荡荡的教室,看着那扇窗户,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些人。铁叔、小月、陈默、陈雨、苏明、小石头、小石头的妈妈、父亲、母亲,还有陆衍,还有丫丫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明天,我就来教课。”
丫丫拍手。“好!我第一个来!”
天黑了。粥煮好了。丫丫端着碗,喝一口,照例喊了一声好喝。苏明也端着碗,慢慢喝。他喝一口,看看那扇窗户,再喝一口,再看看。窗户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还是看。
丫丫蹲在他旁边。“苏明哥哥,明天就能念书了。”
苏明点头。“嗯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苏念阿姨教认字。你认字吗?”
苏明摇头。“不会。”
丫丫笑了。“那我教你。我今天学了‘灰区学堂’四个字。铁爷爷教的。”
苏明看着她。“那你教我。”
丫丫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写。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“这是灰。这是区。这是学。这是堂。”
苏明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“灰区学堂。”他小声念了一遍。
丫丫点头。“对。你念对了。”
苏明笑了。“明天我也去念书。”
丫丫拍手。“好!我们都去!”
夜里,丫丫靠着陆衍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窗户开着,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。窗台上摆着几块石头,是丫丫白天捡的,她说要当镇纸,压住作业本。
“叔叔,明天就能念书了。”
陆衍说:“嗯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念完书,我就能自己看书了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能。”
丫丫笑了。她靠在他身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“叔叔,窗户亮了,就能看书了。”
陆衍说:“嗯。”
丫丫又说:“苏明哥哥也能看了。他以前看不见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扇窗户,看着窗台上那几块石头。
灰的声音响起:“明天,他们念书。”
陆衍在心里说:“嗯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念书,能干什么?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能知道更多的事。能看懂以前看不懂的东西。”
灰没有再说话。但陆衍能感觉到它在看那扇窗户,在看那些石头,在看那个睡着了的小丫头。风从窗户吹进来,凉丝丝的。但屋里很暖。有那扇门挡着,有那扇窗户亮着,有那些桌椅摆着。
丫丫翻了个身,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她笑了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那扇窗户,也许是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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