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丫丫就醒了。
陆衍听到动静，睁开眼睛。帐篷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他能感觉到丫丫在翻来翻去。她先坐起来，又躺下去，又坐起来。陆衍没出声，就那么躺着听着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摸黑找到自己的鞋，穿上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小木棍——父亲削的教鞭，她一直收着，谁都不让碰。
陆衍坐起来。“天还没亮。”
丫丫吓了一跳。“叔叔，你醒了？”
陆衍说：“被你吵醒的。”
丫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“我睡不着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，但他知道她在笑。那种笑，和老太太一模一样的笑。“走吧。去等着。”
丫丫跳起来，拉着他的手往外走。
外面还是黑的。东边有一线灰白，但天还没亮。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丫丫缩了缩脖子，但没回去拿衣服，拉着陆衍往学堂走。
学堂的门关着。丫丫站在门口，仰着头看门框上那几个字。天太黑，看不清，但她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。灰区学堂。她刻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，然后推开门。
屋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丫丫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“叔叔，我是第一个。”
陆衍站在她身后。“嗯。”
丫丫站在那里，看着那扇窗户。窗户外面的天从灰白慢慢变成鱼肚白，又慢慢变成淡蓝色。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先是模模糊糊的，然后越来越亮，照在那些空桌椅上，照在光秃秃的墙面上。
丫丫走进去，坐在第一排，把教鞭放在桌上，等着。
陆衍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。她坐得很直，手放在桌上，眼睛看着前面那面空墙，等着苏念来，等着那些字出现在墙上。
灰的声音响起：“她等很久了。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“嗯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等到了吗？”
陆衍看着那扇窗户。光越来越亮，照在丫丫脸上，暖洋洋的。“等到了。”
天亮的时候，小石头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，看到丫丫坐在第一排，就赶紧跑进来，坐在她旁边。陈雨也来了，坐在丫丫后面。三个小家伙并排坐着，等着。
苏明拄着木棍站在门口，往里看。丫丫冲他招手。“苏明哥哥，进来坐！”
苏明走进去，坐在最后一排。他坐得很直，把木棍靠在桌边，手放在桌上，看着前面那面空墙。
小月来了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陈默来了，站在门口，看着陈雨坐在教室里的样子，没说话，只是看着。小石头的妈妈也来了，站在门口，看着小石头，眼眶红了。
铁叔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看了一眼那些桌椅，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丫丫，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几块石头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蹲在门口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铁片，锈迹斑斑的，老周那把刀的碎片。他把铁片塞进门框下面的缝里，塞得紧紧的。站起来，拍了拍手。“老周，看着了。”
风停了。灰区安静了一瞬。然后风又吹起来，带着沙土和青草的气味。
苏念来了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空桌椅，看着坐在第一排的丫丫，看着坐在最后一排的苏明。她的弟弟，坐在那里，等着她讲课。
她走进去，站在那面空墙前面，面对那些孩子。丫丫坐得最直，小石头也是，陈雨也是。苏明坐在最后面，也坐得很直。
苏念开口：“今天，教第一个字。”
她转过身，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。丫丫看着那个字，一笔一画，记在心里。苏念写完，转过身。“这个字念‘人’。”
丫丫跟着念：“人。”
小石头跟着念：“人。”
陈雨跟着念：“人。”
苏明坐在最后面，也念了一声：“人。”
苏念看着他们。“人，就是你们。就是站在门口的那些人。就是灰区所有的人。”
丫丫举起手。苏念看着她。“丫丫，你说。”
丫丫站起来。“苏念阿姨，‘人’字好写。两笔。”
苏念点头。“对。两笔。一撇一捺，互相撑着。”
丫丫看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。“就像我和叔叔。他撑着，我撑着。”
苏念看着她，笑了。“对。就像你和你叔叔。”
丫丫坐下，拿起那根教鞭，在桌上比划那个字。一笔一画，认认真真。
太阳升到窗户中间的时候，下课了。丫丫跑到门口，仰着头看门框上那几个字。“灰区学堂。”她念了一遍，又念一遍，又念一遍。
小石头跑出来，也仰着头念。“灰区学堂。”
陈雨也念。“灰区学堂。”
苏明拄着木棍站在门口，仰着头看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“灰区学堂。”他念了一遍，低下头，看着丫丫。“我念对了吗？”
丫丫点头。“念对了。你明天还来。”
苏明笑了。“来。天天来。”
铁叔蹲在门口，看着那几个字。丫丫跑过去。“铁爷爷，我学会了一个字。”
铁叔看着她。“什么字？”
丫丫蹲下来，在地上写了一个“人”。歪歪扭扭的，但能认出来。
铁叔看着那个字。“好。明天学第二个。”
丫丫笑了。“明天学第二个。后天学第三个。学多了，就能自己看书了。”
铁叔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走，吃饭。”
夜里，篝火烧起来。粥煮好了，丫丫端着碗，喝一口，照例喊了一声好喝。喝完，她跑到学堂门口，蹲下来，看地上那个“人”字。
天黑了，看不清了。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那两笔。一撇，一捺。互相撑着。
陆衍走过来，站在她身后。“明天再写。”
丫丫站起来，拉着他的手。“叔叔，‘人’字好写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好写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但要做好，难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丫丫仰着头，眼睛亮亮的。“要互相撑着。”
陆衍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“对。互相撑着。”
丫丫笑了。她靠在他身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“叔叔，奶奶是‘人’吗？”
陆衍说：“是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老周爷爷呢？”
陆衍说：“也是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他们都是。撑着别人，也被别人撑着。”
风从窗户吹进来，凉丝丝的。丫丫靠着陆衍，慢慢闭上眼睛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陆衍看着那扇窗户。窗台上那几块石头还在，门框下沿那根铁片还在，地上那个“人”字还在。明天，还要学第二个字。后天，第三个。学多了，就能自己看书了。就能知道，那些撑着别人的人，也被别人撑着。
灰的声音响起：“那个字，‘人’，我也记住了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扇窗户，看着那些星星，看着那个睡着的小丫头。风停了。灰区很安静。但那些字还在。那个“人”字，还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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