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丫丫又醒了。这一次她没有翻来翻去,也没有摸黑找鞋。她躺在那里,盯着帐篷顶,嘴里念念有词。陆衍听了半天才听清——她在念那个字。人。一撇一捺,互相撑着。
她念了好几遍,然后坐起来,摸黑找到自己的鞋穿上,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教鞭。动作比昨天熟练多了,没有吵醒任何人。陆衍躺着没动,听着她轻手轻脚地掀开帐篷帘子,走出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也起来了。
学堂门口,丫丫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地上写那个“人”字。天太黑看不清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昨天苏念教的,她练了一下午,晚上又摸黑练了好几遍。
陆衍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丫丫没抬头。“叔叔,我写对了吗?”
地上模模糊糊有个字,两笔,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陆衍蹲下来。“对了。”
丫丫笑了,站起来,推开门走进去。还是第一排,还是那个位置。她把教鞭放在桌上,坐得笔直,等着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小石头来了。他跑进来,坐在丫丫旁边,从怀里掏出一根树枝,在桌上比划。“丫丫,我昨天也练了。练了好多遍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“那你写给我看。”
小石头在桌上写了一个“人”。比丫丫的歪,但确实是那个字。丫丫点头。“对了。”小石头咧嘴笑了。
陈雨也来了,坐在丫丫后面,也在桌上写了一个“人”。她写得更稳,一笔一画都很清楚。丫丫回头看。“陈雨,你写得好。”
陈雨低下头。“我哥教我的。昨晚教了好久。”
苏明拄着木棍走进来,坐在最后一排。丫丫跑过去。“苏明哥哥,你练了吗?”
苏明点头,从桌上拿起那根木棍,在地上写了一个“人”。比小石头的还歪,但能认出来。丫丫拍手。“对了!你也会了!”
苏明笑了。“练了一晚上。”
丫丫跑回第一排,坐好,等着苏念来。
苏念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块木板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她把木板挂在墙上,站在旁边。丫丫仰着头看那个字——比“人”复杂,好多笔画。
苏念转过身。“今天学第二个字。这个字念‘家’。”
丫丫跟着念:“家。”
小石头跟着念:“家。”
陈雨跟着念:“家。”
苏明坐在最后面,也念了一声:“家。”
苏念指着那个字。“家,就是你们住的地方。就是灰区。就是有人的地方。”
丫丫举起手。“苏念阿姨,‘家’字好难写。”
苏念点头。“难写。但慢慢写,就能写好。”
丫丫看着那个字,一笔一画地记。宝盖头,下面那么多笔画,她数了好几遍,怎么也记不住。
苏念说:“今天不写。今天先认。明天再写。”
丫丫松了一口气,但还是盯着那个字,一直看,一直看。
下课的时候,丫丫跑到门口,蹲在地上,用树枝写那个“家”字。写了半天,只写了一个宝盖头,下面的怎么也想不起来。小石头也蹲在旁边写,也写不出来。陈雨也写,也写不出来。
苏明拄着木棍站在旁边,看着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宝盖头,没有说话。
丫丫抬头看他。“苏明哥哥,你会写吗?”
苏明蹲下来,拿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写。一笔一画,很慢,但写完了。丫丫看着那个字,又看看自己写的。自己写的只有半个,苏明写的是一整个。
“苏明哥哥,你怎么会的?”
苏明低下头。“练了一晚上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“你昨晚没睡?”
苏明没说话,只是看着地上那个字。丫丫没有再问,蹲下来,照着苏明写的,一笔一画地描。
傍晚的时候,丫丫终于写出了一个完整的“家”字。歪歪扭扭的,宝盖头太大,下面的笔画挤在一起,但能认出来。她蹲在地上看了半天,然后跑去找铁叔。
铁叔坐在井边磨刀,看到丫丫跑过来,停下来。“怎么了?”
丫丫蹲在他面前,在地上写了一个“家”字。“铁爷爷,我写出来了。”
铁叔看着那个字,很久。“好。真好。”
丫丫笑了。“明天苏念阿姨教新的,我还学。”
铁叔点头。“学。天天学。”
丫丫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又跑回去,蹲在地上看那个字。看了一会儿,又描了一遍。描完,又看。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,沙土把字盖住了一点,她又描了一遍。
陆衍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“明天再写。”
丫丫摇头。“今天写会了,明天就不会忘。”
陆衍没说话,蹲下来,陪她一起看那个字。
夜里,丫丫靠着陆衍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粥喝完了,碗放在一边。她手里拿着那根教鞭,在地上比划那个字。宝盖头,下面一个什么来着?她想了想,又比划了一遍。对了。
“叔叔,‘家’字好难。”
陆衍说:“难。但你会了。”
丫丫笑了。“我会了。明天学新的,也不怕。”
她靠在他身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手里的教鞭还攥着,地上那个字还在。
灰的声音响起:“‘家’字,我记住了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扇窗户,窗台上那几块石头还在,门框下沿那根铁片还在,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家”字还在。明天,还要学第三个字。后天,第四个。学多了,就能自己看书了。就能知道,那些撑着别人的人,也被别人撑着。那些有家的人,也被人等着。
风停了。灰区很安静。丫丫翻了个身,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她笑了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也许是那个字,也许是那扇窗户,也许是那个永远也写不坏的“家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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