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十天,陆衍的训练强度翻了一倍。
老周像是换了一个人,不再有之前的耐心,每天只是不停地让他重复同一个动作——编织、散掉、再编织、再散掉。从巴掌大的网,到脸盆大的网,再到能覆盖半个荒地的巨网。每一次失败,老周都面无表情地说“再来”,每一次成功,老周也只是点点头说“继续”。
陆衍的左眼几乎每天都在流血。
那颗银白色的光点已经不再闪烁,而是持续发光,像一个永远无法关闭的灯泡。他照镜子时,能看到自己的左眼瞳孔周围有一圈银灰色的光环,正在一点一点向中心侵蚀。
第十五天晚上,他终于忍不住问老周:
“我的眼睛还能撑多久?”
老周正在整理笔记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:“不知道。”
陆衍看着他,等一个解释。
老周沉默了很久,然后放下笔记,转过身来。
“混沌规则的代价,我之前没跟你说全。”他说,“不只是消失。在消失之前,你会先被规则侵蚀。眼睛是最先开始的,然后是身体,然后是意识。最后,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——是陆衍,还是混沌规则本身。”
陆衍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那我现在……”
“还在初期。”老周走过来,盯着他的左眼看了几秒,“银色的光说明时空规则已经开始和你融合了。正常来说,混沌觉醒者只会被混沌侵蚀,但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老周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因为你母亲。也可能是你本身就有问题。”
他转身回到桌边,继续整理笔记。
“明天开始,学新的东西。如果你还想继续的话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出门。
外面是灰区的夜色,永远灰蒙蒙的天空,永远看不清的远方。他站在院子里,抬起左手,看着手腕上那道裂缝。
手环还在。裂痕已经扩大到绕了手腕一圈,灰色的雾气从裂缝里不断涌出,在他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雾。但他一直没有取下来。
老周说,这个手环是混沌碎片做的。混沌碎片会中和规则,也会侵蚀身体。但奇怪的是,自从他学会规则引导之后,手环的侵蚀速度反而变慢了。
就好像……混沌碎片和他体内的混沌规则达成了某种平衡。
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他只知道,他没得选。
第二天一早,陆衍照常来到荒地。
老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,旁边还站着一个人——陈默。
陆衍愣了一下:“他怎么来了?”
“帮手。”老周说,“接下来的训练需要两个人。”
他看着陆衍和陈默,表情严肃。
“今天要学的,是规则对抗。”
陆衍皱眉:“对抗?”
“你之前学的都是一个人玩。但现实中,你不会是一个人。你会遇到其他觉醒者,会有冲突,会有战斗。那时候,光会编织规则没用,你得会保护自己,也会攻击别人。”
他指了指陈默。
“陈默是信息规则,和你完全不同。你们的规则可以互相克制。从现在开始,你们两个对练。”
陈默咧嘴一笑,露出那一口不太整齐的牙:“放心,我会手下留情的。”
陆衍看着他,心里没什么底。
这十天他一直在练编织,一次都没和人动过手。
“开始吧。”老周退后几步,“陈默先攻,陆衍防守。不许用蛮力,只能用规则。”
话音刚落,陈默就动了。
他没有冲过来,只是站在原地,抬起手——
陆衍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,老周的身影变成了两个,又变成了四个。周围的荒地像水波一样晃动,天空的颜色从灰变成了红,又从红变成了黑。
信息规则——思维入侵。
陈默在攻击他的意识。
陆衍咬紧牙关,用左眼看过去。那些蓝色的信息规则像无数条细蛇,从陈默的指尖涌出,钻进他的大脑。它们在他意识里游走,寻找弱点,制造幻觉。
他想起老周教过的——规则对抗的本质不是硬碰硬,是找到对方的规则结构,然后破坏它。
他用左眼盯着那些蓝色细蛇。
它们的源头在陈默指尖,中间经过空气,最后进入他的大脑。整个路径是一条连续的规则链。如果他能用混沌规则切断其中一段……
他抬起手,灰色的雾气从掌心涌出,凝成一把极细的刀。
对准那条规则链的中间——
切。
蓝色的细蛇瞬间断裂。
眩晕感消失了。眼前的景象恢复正常,老周依然站在原地,陈默的手还举着,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靠。”他说,“你他妈切断了?”
陆衍喘着气,没有说话。
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不错。混沌规则的切割能力,第一次实战就用出来了。”
他转向陈默:“换你防守,陆衍进攻。”
陆衍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进攻?
他不知道怎么进攻。
但陈默已经摆好了防御姿势,身上蓝色的信息规则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陆衍盯着那张网,想找到它的弱点。
网很密,没有明显的漏洞。但只要是人编织的东西,就一定有结构。有结构,就有可以切割的地方。
他找到了。
就在陈默胸前的位置,有三根蓝色线条的交汇点。那里比其他地方稍暗一些,说明编织的时候不够紧密。
他抬起手,灰色的雾气再次凝聚成刀。
对准那个点——
切。
蓝色的网瞬间崩散。
陈默后退一步,脸色变了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
老周突然开口:“够了。”
陆衍停下来,看着老周。
老周走过来,盯着他的左眼。那颗银白色的光点此刻正在疯狂闪烁,灰色的雾气从眼眶里渗出来。
“刚才那两下,用了多少?”
陆衍想了想:“六成?”
“六成?”老周的脸色沉下来,“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的左眼已经快撑不住了?”
陆衍愣住了。
老周转身,朝镇子走去。
“今天就到这儿。明天之前,不许再用规则。”
陆衍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。
陈默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兄弟,你刚才那两下,真他妈吓人。但老周说得对——你眼睛流血了。”
陆衍抬手摸了一下左眼。
掌心一片温热黏腻。
血。
又是血。
那天晚上,陆衍没有回房间。
他坐在荒地边上,看着永远灰蒙蒙的天空。左眼还在隐隐作痛,但血已经止住了。他用手帕擦了擦,手帕上全是暗红色的痕迹。
陈默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
陆衍没说话。
陈默也不介意,自顾自地说:“我第一次用信息规则入侵别人的时候,头晕了三天。差点以为自己要疯了。”
他看着远方,目光变得有些悠远。
“后来老周跟我说,规则这东西,你用一次,它就深入你一分。用多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陆衍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用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有些事,必须用规则才能做到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烟雾在灰色的空气中飘散,很快看不见了。
“三年前,我有个朋友。我们一起觉醒的,一起逃到灰区。她比我强,学什么都快。后来她说要回去找人,我不让她去,她偏要去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。
“她走了之后,就再也没回来。我后来偷偷回去找过,管理局说她被‘净化’了。净化是什么你知道吗?”
陆衍摇头。
“就是消失。”陈默说,“和失控消失不一样,是被强行抹掉。没有尸体,没有痕迹,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把烟头按灭在地上。
“所以我现在用规则,是为了找他们报仇。等找到那天,用不用规则,死不死,都无所谓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你不一样。你是要去找人的。所以别死太早。”
他走了。
陆衍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找人。
父亲。母亲。
他要找的人,还活着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必须找。
后半夜,陆衍终于回到房间。
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
左眼深处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一直在发光。他看着它,突然想——如果它再变大一点,是不是就能看到更多?看到那扇门?看到父亲?看到母亲?
他猛地睁开眼。
不。
老周说过,不能用太多。用多了,他就不是他了。
他坐起来,从枕头下拿出那本规则图谱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看到了那个名字——
文永年
下面有一行小字,是老周的笔迹:
“入门者,出而失其人。或曰:门后非真相,乃镜也。”
陆衍盯着那行字,反复读了几遍。
入门者,出来之后就失去了自己。有人说,门后面不是真相,是镜子。
镜子?
照出什么?
照出自己?
他合上图谱,躺回床上。
窗外,灰区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没有梦。
只有无尽的黑暗,和黑暗中那颗一直在发光的银白色光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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