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外面就有人干活了。不是铁叔，是小月。她蹲在新挖的地基旁边，把昨天翻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码齐。那些石头大小不一，棱角尖利，她也不戴手套，就那么一块一块地搬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陆衍走过去，在她旁边蹲下。“这么早？”
小月没停手。“早点干，凉快。”
丫丫也从帐篷里钻出来了，揉着眼睛走过来。看到小月在码石头，她蹲下来帮忙。搬了一块，太沉，手滑了一下，石头砸在脚面上。她咧了咧嘴，没吭声，又去搬第二块。小月看着她。“疼不疼？”
丫丫摇头。“不疼。”低头看了一眼脚趾头，红了，没破，又去搬第三块。
小月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把她搬过来的石头接过去，码在边上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铁叔来了。他站在地基边上，看小月码的那排石头。“齐了。今天浇地基，明天砌墙。”他蹲下来，用手指敲了敲最底下那块石头，纹丝不动。“稳当。”
丫丫蹲在旁边看。“铁爷爷，这间屋子盖好了，给谁住？”
铁叔想了想。“先空着。谁没地方住，谁来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窗户呢？有窗户吗？”
铁叔指着东边那面墙。“有。朝东，早上能照进来。”
丫丫看了看那面墙，又看了看学堂的窗户。“比学堂的大吗？”
铁叔笑了。“一样大。都是按老周画的图做的。”
丫丫满意了，又去搬石头。
苏明走过来，站在地基边上，看了很久。他的腿好多了，走路不瘸了，但还不敢跑。他蹲下来，摸了摸那块石头。“我以前住的地方，没有地基。地上铺点干草就睡了。”
铁叔看着他。“这儿有地基。稳当。”
苏明点头。“稳当。”
上午的时候，苏念来了。她没去学堂，站在地基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去帮小月和泥。丫丫跑过来。“苏念阿姨，今天不上课吗？”
苏念说：“上。下午上。上午干活。”
丫丫点点头，又跑去搬石头了。小石头也来了，陈雨也来了。三个小家伙来来回回，把那堆石头从东边搬到西边，又从西边搬回东边。铁叔看着他们。“你们这是搬砖还是练腿？”
丫丫停下来，看了看自己搬的石头，又看了看地基。“铁爷爷，这些石头用得上吗？”
铁叔指着地基。“用得上。码边上，浇地基的时候压住。”
丫丫把石头搬到地基边上，放好。小石头也搬过来，陈雨也搬过来。三块石头并排放在地基边上，大小差不多，摆得整整齐齐。丫丫看着那三块石头。“这也是我们砌的。”
铁叔笑了。“是你们砌的。”
丫丫蹲在那里，守着那三块石头，谁都不让碰。
下午的时候，苏念去学堂了。丫丫跟着进去，坐在第一排，把教鞭放在桌上。小石头坐在她旁边，陈雨坐在后面，苏明坐在最后一排。
苏念站在墙前面，挂上一块新木板，上面刻着一个字。丫丫仰着头看——比“等”简单，六画。
苏念转过身。“今天学第五个字。这个字念‘回’。”
丫丫跟着念：“回。”
小石头跟着念：“回。”
陈雨跟着念：“回。”
苏明坐在最后面，也念了一声：“回。”
苏念指着那个字。“回，就是回来，回去。走远了，又回来。出去了，又回去。”
丫丫看着那个字。外面一个大框，里面一个小框。她想了想。“就像灰区。人走了，又回来。”
苏念看着她。“对。就像灰区。”
丫丫低下头，在桌上写那个字。外面一个大框，里面一个小框。写完了，又写一遍。小石头也写，陈雨也写，苏明也在最后一排写。教室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树枝在木板上划拉的声音。
下课的时候，丫丫跑到门口，蹲在地上写那个“回”字。写了一遍，又一遍。小石头蹲在旁边也写，陈雨也写。
铁叔走过来，站在旁边看。丫丫抬起头。“铁爷爷，你会写‘回’字吗？”
铁叔蹲下来，拿起树枝，在地上写了一个。又大又正，比丫丫写的好看多了。丫丫看着那个字。“铁爷爷，你念过书？”
铁叔摇头。“没念过。老周教的。”
丫丫看着地上的字。“老周爷爷教你的？”
铁叔点头。“教了好多年。就教会这一个。”他看着那个字。“他说，人走了，会回来的。灰区没了，会重建的。”他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。“他说的，都对了。”
丫丫看着那个字，又看了看铁叔的背影。她低下头，又写了一遍。回。外面的大框，里面的小框。人走了，会回来的。灰区没了，会重建的。她写完了，站起来，跑回去吃饭。
夜里，丫丫靠着陆衍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粥喝完了，碗放在一边。她手里拿着那根教鞭，在地上写那五个字。人，家，念，等，回。写完了，抬起头。
“叔叔，你说，奶奶会回来吗？”
陆衍看着她。丫丫的眼睛很亮，映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会。天天在。”
丫丫笑了。“那我等她。天天等。”
她靠在他身上，慢慢闭上眼睛。手里的教鞭还攥着，地上那五个字还在。回，写了两遍，一大一小，大的那个是铁爷爷写的，小的那个是她写的。
灰的声音响起：“回，就是外面一个大框，里面一个小框？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“嗯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以前不会回。没有地方可以回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灰又说：“现在有了。”
陆衍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，好像是老太太。旁边那颗，是老周。再旁边那颗，是郑远山。他们都在看着，看着那个“回”字，看着那个等他们回来的小丫头。
风停了。灰区很安静。丫丫翻了个身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她笑了，不知道梦到了谁。也许是奶奶，也许是老周爷爷，也许是那个永远也写不坏的“回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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