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外面就有动静了。不是搬石头,是锯木头。刺啦,刺啦,一下一下的,很慢,但很稳。陆衍听了一会儿,是铁叔。他起来走出去,天边只有一线灰白,铁叔蹲在空地上,手里拿着锯,正在锯木板。
“今天砌墙,得把门窗料备好。”铁叔头也没抬。
陆衍蹲下来帮他扶着木板。锯末簌簌地落下来,堆成一小堆。丫丫也出来了,蹲在旁边看。她今天没去学堂门口等,就蹲在那里看锯末。看了一会儿,伸手抓了一把,软软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“叔叔,这像雪。”
陆衍说:“嗯。快下雪了。”
丫丫抬起头看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。“下雪了,学堂会不会冷?”
铁叔停下手里的活。“不会。门窗关严实了,不透风。”
丫丫点点头,又抓了一把锯末,小心地包在布里,收进口袋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新屋子的墙砌了一半。铁叔砌得快,陆衍递砖,小月和泥,苏念搬石头。苏明腿好了,也来帮忙,搬那些大块的石头,一趟一趟,汗顺着脸往下淌。
丫丫蹲在地基边上,给铁叔递砖。她递得准,铁叔一伸手,砖就到了。小石头也递,陈雨也递。三个小家伙排成一排,一个传一个,砖从堆上传到铁叔手里,又快又稳。
小月看着她们。“这比大人还利索。”
丫丫笑了,传得更快了。
砌到窗户的位置,铁叔停下来,把窗框嵌进去,用钉子固定住。丫丫站起来,扒着窗框往里看。屋里还没盖顶,能看见天,但她还是看了很久。
“铁爷爷,这窗户朝东?”
铁叔点头。“朝东。早上太阳一出来就照进来。”
丫丫又看了看学堂的窗户。“比学堂的高一点。”
铁叔说:“高了好。高了亮堂。”
丫丫满意了,又蹲回去递砖。
中午的时候,墙砌完了。铁叔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丫丫也站在他旁边看,仰着头,那面墙比她高多了。
“铁爷爷,下午盖屋顶?”
铁叔摇头。“下午不盖。下午上课。”
丫丫愣了一下。“今天上课?”
铁叔说:“每天都要上。不能耽误。”
丫丫笑了,跑回去吃饭。吃完饭,她早早地坐在学堂里,把教鞭放在桌上,等着苏念来。小石头也来了,陈雨也来了,苏明也来了。四个人坐得整整齐齐,看着那面空墙。
苏念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块新木板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她把木板挂在墙上,站在旁边。丫丫仰着头看——比“回”简单,三画。
苏念转过身。“今天学第六个字。这个字念‘土’。”
丫丫跟着念:“土。”
小石头跟着念:“土。”
陈雨跟着念:“土。”
苏明坐在最后面,也念了一声:“土。”
苏念指着那个字。“土,就是脚下的地。就是灰区的地。就是种菜、盖房子、埋人的地。”
丫丫低下头,在桌上写那个字。一横,一竖,一横。写完了,又写一遍。她想到了学堂的地基,想到了新屋子的地基,想到了昨天搬的那些石头,都埋在地里。
下课的时候,丫丫跑到门口,蹲在地上写那个“土”字。写了一遍,又一遍。小石头也写,陈雨也写。铁叔走过来,蹲在旁边看。
丫丫抬起头。“铁爷爷,‘土’字好写。三笔。”
铁叔点头。“好写。但重要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“怎么重要?”
铁叔指着远处那些废墟。“那些房子,以前都盖在土上。倒了,也埋在土里。”他又指着新砌的那面墙。“这面墙,也盖在土上。立得住,因为地基深。”
丫丫看着地上的“土”字。一横,一竖,一横。她站起来,跑到新屋子前面,蹲下来摸了摸地基。土是硬的,凉丝丝的,但很稳。
她跑回去,又写了一遍“土”。这次写得更用力,笔画更深。
傍晚的时候,苏念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那面新墙。丫丫跑过来拉她。“苏念阿姨,你看,窗户朝东。早上太阳一出来就照进来。”
苏念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“那你以后早上来,就能看到光。”
丫丫点头。“我天天来。最早来。”
苏念看着她。“你每天都最早。”
丫丫笑了。“早了好。早了能多学一会儿。”
苏念站起来,看着那扇窗户。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窗户外面黑漆漆的,但她知道,明天早上,光会照进来。她摸了摸丫丫的头。“去吃饭吧。”
丫丫跑回去,蹲在锅边等粥。
夜里,丫丫靠着陆衍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粥喝完了,碗放在一边。她手里拿着那根教鞭,在地上写那六个字。人,家,念,等,回,土。写完了,抬起头。
“叔叔,‘土’字下面是什么?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下面是更深的土。再下面是石头。再下面是水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最下面是什么?”
陆衍没说话。灰的声音响起:“最下面,是混沌。”
丫丫愣了一下。“混沌是什么?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是你脚下的地。是你头顶的天。是你看不见,但一直在的东西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就像奶奶。看不见,但一直在。”
灰没有再说话。丫丫靠在他身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她睡着了,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陆衍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,好像是老太太。她在看着那片地,看着那面墙,看着那个睡着的小丫头。地上那些字还在。土,写了两遍。一笔一画,都埋在灰区的地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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