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陆衍就被外面的响声弄醒了。不是锯木头，是锤子砸东西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重。他起来走出去，天边只有一线灰白，铁叔蹲在新屋子前面，手里拿着锤子，正在砸一块翘起来的石头。
“昨晚没夯结实。”铁叔头也没抬，“今天盖屋顶，地基得稳。”
陆衍蹲下来帮他扶着石头。铁叔砸了几下，石头下去了，和旁边的齐平。他又砸了几下，纹丝不动了，才站起来。
丫丫也出来了，没像往常一样蹲在学堂门口，直接跑到新屋子前面，仰着头看那面砌好的墙。“铁爷爷，今天盖屋顶？”
铁叔点头。“盖。”
丫丫看了看墙，又看了看堆在旁边的木料。“我帮你们递。”
铁叔笑了。“行。你递。”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木料备好了。铁叔把木梁一根一根架到墙上，陆衍在上面接，小月在下面递，苏念扶着梯子。丫丫站在墙根，仰着头看，铁叔递一根，她就数一根。“一，二，三……”
数到第八根的时候，苏明来了。他的腿好利索了，走路不瘸了，手里拎着一捆草，是小月昨天扎好的。“我帮你们铺屋顶。”他把草放在地上，又回去拎第二捆。一趟一趟，汗顺着脸往下淌，但没歇。
丫丫看着他。“苏明哥哥，你搬了几捆了？”
苏明擦了擦汗。“六捆。”
丫丫点头，继续数她的木梁。
架到第十二根的时候，铁叔停下来，站在上面踩了踩。“稳了。”他开始钉钉子，一锤下去，钉进去一半。丫丫在下面喊：“铁爷爷，歪了！”
铁叔低头看了看，确实歪了一点，把钉子拔出来重新钉。丫丫满意了，继续仰着头看。
陈默搬着木料过来，看到苏明一个人搬草，放下木料也去帮忙。两个人一趟一趟，把那堆草从空地搬到墙根，码得整整齐齐。陈雨也来了，搬不动大的，就抱一小捆，跟在哥哥后面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，屋顶的骨架搭好了，草也搬完了。铁叔站在上面踩了踩，很稳。“铺草。”
小月把草一捆一捆递上去，铁叔接过来铺开，陆衍在上面压平。丫丫在下面仰着头看，草铺上去，天就看不见了，屋里暗下来。她又跑到门口往里看，暗了不少，但还能看见。
“铁爷爷，屋里暗了。”
铁叔在上面喊：“铺完就亮了。窗户还没开呢。”
丫丫跑到窗户下面，仰着头看那个窗口。光从外面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个亮亮的方块。她站在那个方块里，暖洋洋的。
苏念站在门口，看着弟弟苏明在递草。他的腿好了，干活不输别人，一捆一捆往上递，手上有好几道红印子，是草勒的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看着。
苏明抬头看到她，笑了。“姐，你歇会儿。我来。”
苏念摇头。“不累。”
苏明没再劝，继续递草。
铺到最后一块的时候，起风了。几捆草被吹下来，落在地上。丫丫跑过去捡起来，拍了拍灰，递给小月。“小月阿姨，没吹跑。”
小月接过去。“好丫头。”
丫丫又跑回去，站在那个亮亮的方块里等。风从窗口灌进来，凉飕飕的，她缩了缩脖子，但没走。
铁叔铺完最后一块草，从上面下来，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“行了。不漏。”
丫丫跑出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也仰着头看。“铁爷爷，这屋子比学堂高？”
铁叔说：“一样高。都是按老周画的图做的。”
丫丫看了看学堂的屋顶，又看了看新屋子的屋顶。“一样高。”
她跑到窗户下面，扒着窗台往里看。屋里暗，但能看见那些木梁，能看见地上那个亮亮的方块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跑回去吃饭。
下午，苏念去学堂上课。丫丫坐在第一排，把教鞭放在桌上。小石头坐在她旁边，陈雨坐在后面，苏明坐在最后一排。
苏念挂上一块新木板，上面刻着一个字。丫丫仰着头看——比“土”复杂，五画。
苏念转过身。“今天学第七个字。这个字念‘住’。”
丫丫跟着念：“住。”
小石头跟着念：“住。”
陈雨跟着念：“住。”
苏明坐在最后面，也念了一声：“住。”
苏念指着那个字。“住，就是有地方待。有房子，有家，有人等你回来。”
丫丫看着那个字。左边一个单人旁，右边一个主。她在桌上写了一遍，又写一遍。住。新屋子盖好了，有人要住了。她想到了苏明哥哥，他以前住的地方没有窗户。
她举起手。“苏念阿姨，‘住’字写好了。我能让苏明哥哥住新屋子吗？”
苏念愣了一下，看向最后一排的苏明。苏明低着头，在桌上写那个“住”字。苏念转回头，看着丫丫。“能。那间屋子，谁都能住。”
丫丫笑了，低下头继续写。
下课的时候，丫丫跑到新屋子前面，蹲下来，看地基上那三块石头——她搬的，小石头搬的，陈雨搬的。她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“住”字，又写了一个“苏”字，歪歪扭扭的，但她认得。
苏明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看着地上那两个字。“丫丫，你写我名字了？”
丫丫点头。“你住这儿。以后这就是你家。”
苏明蹲下来，看着那个“苏”字。他拿起树枝，在旁边写了一个“明”字。苏明。写完了，站起来。“以后我住这儿。天天看日出。”
丫丫笑了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跑回去吃饭。
夜里，丫丫靠着陆衍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粥喝完了，碗放在一边。她手里拿着那根教鞭，在地上写那七个字。人，家，念，等，回，土，住。写完了，抬起头。
“叔叔，苏明哥哥住新屋子了。他天天能看到日出。”
陆衍点头。“嗯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那我也要住有窗户的屋子。天天看日出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“你不是跟我住吗？”
丫丫笑了。“跟你住也有窗户。你帐篷有窗户吗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没有。”
丫丫愣了一下。“那你怎么不做一个？”
陆衍说：“不会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那等铁爷爷有空了，让他帮你做一个。”
陆衍笑了。“好。”
丫丫靠在他身上，慢慢闭上眼睛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灰的声音响起：“‘住’字，左边一个单人旁，右边一个主？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“嗯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以前没有地方住。也没有人等我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灰又说：“现在有了。”
陆衍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，好像是老太太。旁边那颗，是老周。再旁边那颗，是郑远山。他们都在看着，看着那间新屋子，看着那个写了“苏明”两个字的地面，看着那个睡着的小丫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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