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丫丫就醒了。这次不是自己醒的，是冷醒的。她缩在被子里，把脑袋也蒙进去，还是冷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把脑袋伸出来，侧过脸看帐篷那扇新窗户。窗户外面还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她盯着那块黑看了很久，等着光从东边照进来。
陆衍也醒了，没动，听着她翻身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坐起来，摸黑找到棉袄穿上，又躺回去了。又过了一会儿，又坐起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陆衍问。
丫丫小声说：“冷。”
陆衍把她的被子掖了掖。“再睡一会儿。”
丫丫躺下去，缩成一团，但眼睛还睁着，盯着那扇窗户。
又过了很久，窗户外面终于有了一点灰白。丫丫立刻坐起来，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外面灰蒙蒙的，什么都看不清。她又趴了一会儿，突然伸出手去摸窗户外面。
“叔叔，外面有东西。凉凉的。”
陆衍起来，走到窗户边往外看。外面白茫茫的，地上、井沿上、学堂的屋顶上，全白了。下雪了。
丫丫也看到了，眼睛瞪得大大的。“叔叔，这是雪？”
陆衍点头。“雪。”
丫丫趴在窗台上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跳下来，穿上鞋就往外跑。
外面全是雪。脚踩上去，软软的，咯吱咯吱响。丫丫站在帐篷门口，仰着头看天上。雪还在下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她伸出手去接，雪花落在手心里，还没看清就化了。
她跑了几步，回头看地上的脚印。又跑几步，又回头看。小石头也从帐篷里钻出来，看到雪愣了一下，然后跑过来站在丫丫旁边。两个小家伙站在雪地里，仰着头看天，伸手接雪。
陈雨也来了，站在旁边接了一会儿，手冻红了也不回去。
苏明从新屋子那边走过来，站在雪地里，仰着头看天。“以前在那边，也下雪。但看不到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“为什么看不到？”
苏明说：“没有窗户。关在里面，不知道外面下雪了。”
丫丫拉着他的手。“现在能看到了。你天天都能看。”
苏明笑了。“嗯。天天都能看。”
天亮了，雪还没停。铁叔站在学堂门口，看着那片白。“老周以前说，灰区下雪的时候，最安静。”
丫丫跑过来，蹲在他旁边。“铁爷爷，雪下面是什么？”
铁叔说：“土。等雪化了，还是土。”
丫丫蹲下来，用手扒开一层雪，露出下面的泥地。湿湿的，凉凉的。她又把雪盖回去，拍了拍。
小月从厨房那边端了粥过来，雪落在粥碗里，还没来得及化就被端进了学堂。丫丫跟进去，坐在第一排，端着碗喝粥。今天粥里没加咸菜，也没加红薯干，但喝起来特别暖。她喝完一碗，又去盛了一碗，端到窗户边喝。雪从窗户飘进来，落在碗里，她看着那几片雪花在粥面上慢慢化掉，然后喝一口。
苏念来的时候，身上落了一层雪。她站在门口拍了拍，走进来，站在墙前面。“今天学第九个字。”
丫丫坐回去，把教鞭放在桌上。
苏念挂上一块新木板，上面刻着一个字。丫丫仰着头看——笔画很多，数不清。
苏念转过身。“这个字念‘雪’。”
丫丫跟着念：“雪。”
小石头跟着念：“雪。”
陈雨跟着念：“雪。”
苏明坐在最后面，也念了一声：“雪。”
苏念指着那个字。“雪，就是天上落下来的。白色的，凉的，春天来了就化了。”
丫丫看着那个字，在桌上写。上面一个雨字头，下面一个扫帚的帚。写了一遍，歪了。又写一遍，还是歪。她站起来，跑到窗户边，看外面那些雪。看了好一会儿，跑回去又写了一遍。这次写得好一点，雨字头没那么大了。
下课的时候，丫丫跑到雪地里，蹲下来用手指在雪上写那个“雪”字。雪软软的，一划就开，比在桌上写还顺。她写了一个，又写一个。小石头也蹲在旁边写，陈雨也写。三个小家伙蹲在雪地里，写了满满一地。
苏明站在旁边看，也蹲下来写了一个。他的字写得比她们都大，笔画也深。
丫丫看着地上那些字。“苏明哥哥，你写得好。”
苏明说：“练得多。”
丫丫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雪，又蹲回去写。
下午，雪停了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在雪地上，白得晃眼。丫丫站在窗户前面，眯着眼睛看外面。地上那些字还在，被雪盖住了一点，但还能认出来。雪，雪，雪。写了好多个。
傍晚的时候，铁叔拿着扫帚扫雪。丫丫跑过去。“铁爷爷，别扫。那些字还在。”
铁叔停下来，看了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“雪”字。“明天就化了。”
丫丫蹲下来，用手把那些字上的雪拨开，让字露出来。“明天化了，我再写。”
铁叔没扫那块地，去扫别处了。
夜里，丫丫靠着陆衍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雪停了，天也晴了，星星比昨天还亮。她手里拿着那根教鞭，在地上写那个“雪”字。地冻硬了，写不进去，她还是在上面划。
“叔叔，雪化了，变成什么？”
陆衍说：“变成水。流到土里，明年种菜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那雪也是好的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“为什么？”
丫丫说：“化了能种菜。不化能写字。”
陆衍笑了。“嗯。都是好的。”
丫丫靠在他身上，慢慢闭上眼睛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灰的声音响起：“雪，就是天上落下来的。白色的，凉的。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“嗯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以前待的地方，没有雪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灰又说：“现在有了。在你这里。”
陆衍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，好像是老太太。她在看着那片雪地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“雪”字，看着那个睡着的小丫头。明天雪会化，但字还在。丫丫会再写。写好多遍，直到记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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