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陆衍就醒了。不是冷醒的,是太安静了。下雪那几天还有风声,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。他躺了一会儿,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。外面还是黑的,但地上那些白不见了。雪化了,露出灰褐色的泥地。
丫丫还睡着,缩成一团,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昨天晚上她说要第一个起来看雪化了没有,结果睡得比谁都沉。陆衍没叫她,轻轻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,走出帐篷。
铁叔已经站在学堂门口了,看着那片化了一半的雪地。听到脚步声,没回头。“化得快。太阳一出来就没了。”
陆衍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“雪”字还在,笔画浅了,模模糊糊的,但还能认出来。丫丫昨天写的,写了好多个,后来手冻红了,笔都握不住,还写。
铁叔蹲下来,用手指描了一个字。“这丫头,有韧劲。”
陆衍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字,想起了丫丫蹲在雪地里一笔一划的样子。
天亮的时候,丫丫醒了。她跑出来,先看帐篷窗户那边,再看地上。“叔叔,雪没了。”
陆衍说:“化了。”
丫丫蹲下来,看地上那些字。模模糊糊的,但还在。她伸出手指描了一遍。“还在。”
小石头也跑出来了,蹲在她旁边看。“丫丫,你写的字还在。”
丫丫点头。“我写的。雪化了也在。”
陈雨也来了,也蹲下来看。三个小家伙蹲在地上,用手指描那些快要消失的字。
苏明从新屋子那边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一边喝一边看。他的窗户朝东,太阳刚升起来,光从窗户照进去,在地上画出一个亮亮的方块。丫丫跑过去扒着窗台往里看。“苏明哥哥,你屋里亮了。”
苏明站在那个亮块里,仰着头看窗户。“嗯。亮了。”
丫丫又跑回去,继续描那些字。
上午,铁叔带着人挖菜地。就在学堂后面那块空地,小月说土好,能种东西。丫丫蹲在旁边看,铁叔一锄下去,土翻上来,黑褐色的,比盖房子的土还湿。
“铁爷爷,种什么?”
铁叔说:“先翻地。翻了才能种。”
丫丫点头,继续看。小月也来挖,苏念也来挖,陈默也来挖。几个人排成一排,一锄一锄地翻。丫丫蹲在旁边,看那些土从锄头上翻下去,一块一块的,大小差不多。
小石头也蹲过来看,陈雨也蹲过来。三个小家伙蹲在地边,看着大人们翻地。
苏明也来了,拿起锄头跟着翻。他的腿好了,干活不输别人,一锄下去比铁叔挖得还深。
丫丫说:“苏明哥哥,你挖得好深。”
苏明擦了擦汗。“深了好。深了土软,菜好长。”
丫丫点点头,又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跑到学堂后面,用手指在墙上写了一个“土”字。写完了,又写了一个“菜”字。苏念还没教,她不会写,就画了一个圈。
小石头跑过来看。“丫丫,你画的什么?”
丫丫说:“菜。以后长出来,就写这个字。”
下午,苏念来上课。丫丫坐在第一排,把教鞭放在桌上,但她今天没像往常那样坐得笔直,手指头在桌上划来划去,像是在写字。
苏念挂上一块新木板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“今天学第十个字。这个字念‘春’。”
丫丫跟着念:“春。”
小石头跟着念:“春。”
陈雨跟着念:“春。”
苏明坐在最后面,也念了一声:“春。”
苏念指着那个字。“春,就是雪化了,天暖了,草绿了,能种菜了。”
丫丫看着那个字。上面一个三,人,下面一个日。她在桌上写了一遍。写完了,看窗户。窗户外面,地翻了一半,黑褐色的土在太阳下面冒着热气。春天来了,能种菜了。她举起手。
“苏念阿姨,‘春’字写好了。地也翻好了。”
苏念看着她。“等春天到了,就能种菜了。”
丫丫点头。“种白菜,种萝卜,种葱。”
下课的时候,丫丫跑到菜地边上,蹲下来看那些翻好的土。土软软的,用手一摁一个坑。她摁了好几个,又用手把坑抹平。
铁叔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明天再翻一遍,就能种了。”
丫丫抬起头。“铁爷爷,种了白菜,多久能吃?”
铁叔想了想。“一个春天。一个夏天。秋天就能吃了。”
丫丫点头,又蹲回去看那些土。
小石头也蹲过来,用手挖了一个小坑。“丫丫,种这儿。”
丫丫看了看,把坑填平。“等明天。明天铁爷爷翻了地再种。”
小石头点头,把手上的土拍掉。
夜里,丫丫靠着陆衍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雪化了,地翻了,天也不那么冷了。她手里拿着那根教鞭,在地上写那十个字。人,家,念,等,回,土,住,亮,雪,春。写完了,抬起头。
“叔叔,春天来了,能种菜了。”
陆衍说:“嗯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种了菜,就不怕没吃的了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“你怕过没吃的?”
丫丫点头。“在灰区的时候,奶奶说,省着吃,吃完了就没了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丫丫靠在他身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“现在有了。有地,能种菜。有屋子,能住人。有学堂,能念书。”她笑了。“叔叔,什么都有了。”
陆衍看着她的脸。那张小脸上还带着笑。
灰的声音响起:“春,就是雪化了,天暖了。”
陆衍在心里说:“嗯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以前待的地方,没有春天。”
陆衍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,好像是老太太。她在看着那片翻好的地,看着那个写了“菜”字的墙,看着那个说“什么都有了”的小丫头。明天,还要翻地。后天,就能种菜了。春天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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