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丫丫就醒了。这次不是冷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她躺了一会儿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有风，但不大，吹得窗户纸扑扑响。她轻轻把被子掀开，摸黑找到鞋穿上，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走出去。
外面还是黑的。她没去铁叔帐篷门口蹲着，直接跑到菜地边上，蹲下来看。土还是那样，黑褐色的，昨天浇过水的地方颜色深一点，没浇过的地方浅一点。她盯着那块白菜地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看到。
她又凑近了一点，几乎趴在地上了。还是什么也没看到。她伸出手，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点土，看到那颗白菜籽还在里面，黑黑的，小小的，和昨天一样。
她没把土盖回去，就那么让种子露着，蹲在那里看。
陆衍起来的时候，天已经灰白了。他走到菜地边上，丫丫还蹲在那里。他站在她身后，没说话。
丫丫没回头。“叔叔，没发芽。”
陆衍蹲下来，看了看那颗露在外面的种子。“你把它扒出来了，它怎么发？”
丫丫愣了一下，赶紧把土拨回去，盖好，拍拍实。“那明天能发吗？”
陆衍说：“能。你别动它。”
丫丫点头，把手背到身后，盯着那块地。
天亮的时候，小月来浇水。丫丫蹲在地边看她浇，一瓢一瓢的，水洒在土上，冒了几个泡，渗下去了。“小月阿姨，今天能发芽吗？”
小月说：“快了。你别老扒开看。”
丫丫把手攥得更紧了。“不扒了。”
小石头也来了，蹲在她旁边。“丫丫，你手怎么了？”
丫丫把手伸出来。“没怎么。攥麻了。”
小石头也把手攥起来，陪她一起攥着。陈雨也来了，也把手攥着。三个小家伙蹲在菜地边上，手背在身后，盯着那块地。
苏明从新屋子那边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粥，一边喝一边看。看到她们三个那样子，笑了。“你们这是干什么？”
丫丫说：“不扒土。手背后面，就扒不开了。”
苏明没再说话，蹲下来陪她们一起看。
铁叔扛着锄头经过，看了一眼，摇了摇头，走了。
下午，苏念来上课。丫丫坐在第一排，把教鞭放在桌上，但手还是攥着，放在膝盖上。苏念挂上一块新木板，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“今天学第十二个字。这个字念‘芽’。”
丫丫跟着念：“芽。”声音比平时小。
苏念指着那个字。“芽，就是种子刚顶出土的样子。小小的，嫩嫩的。”
丫丫看着那个字。草字头，下面一个牙。她在桌上写了一遍。写完了，把手松开，活动了一下手指，又攥上。
“苏念阿姨，种子顶出土，要多久？”
苏念说：“快了。你等着就行。”
丫丫点头，又写了一遍“芽”字。这回写得快，草字头小，牙大，写完了看了看，又写了一遍。
下课的时候，丫丫跑到菜地边上，蹲下来看。土还是那样，什么也没长出来。她把手背到身后，攥着，盯着那块地。
小石头也蹲过来，也背着手。陈雨也蹲着。三个人谁也不说话。
苏明提了一桶水来，浇了一遍。水渗下去，土面上冒出几个小泡，破了。丫丫盯着那些小泡，以为是要发芽了，看了半天，还是泡。
“苏明哥哥，那是芽吗？”
苏明说：“不是。是气。土里的气。”
丫丫点头，继续盯着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丫丫还蹲在那里。陆衍走过来，站在她身后。“明天再看。”
丫丫站起来，腿麻了，蹲了一下，又站起来。“叔叔，明天能发芽吗？”
陆衍说：“能。”
丫丫笑了，拉着他的手往回走。
夜里，丫丫靠着陆衍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粥喝完了，碗放在一边。她手里拿着那根教鞭，在地上写那十二个字。写完了，抬起头。
“叔叔，芽是什么样的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小小的。嫩嫩的。刚从土里顶出来，还带着壳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“那明天我就能看到了。”
她靠在他身上，慢慢闭上眼睛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衣角，但这次没攥那么紧。
灰的声音响起：“芽，就是种子刚顶出土的样子。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“嗯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以前不知道，种子会顶出土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灰又说：“现在知道了。在灰区。”
陆衍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，好像是老太太。她在看着那片菜地，看着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，看着那个等着发芽的小丫头。明天，会发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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