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丫丫就醒了。今天她没有去菜地，也没有去学堂。她躺在那里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有脚步声，有人说话，有锅碗瓢盆的声音。今天是灰区重建以来最热闹的一天——铁叔说，要请大家吃饭。
她坐起来，摸黑找到鞋穿上，掀开帘子走出去。外面已经有人在忙了。小月在厨房那边切菜，案板咚咚响。陈默在搬桌子，从学堂里搬出来，一张一张摆在空地上。苏念在摆碗筷，苏明帮她搬凳子。陈雨和小石头蹲在菜地边上，看着那些已经长高了不少的菜苗。
丫丫跑过去，蹲在他们旁边。“今天吃什么？”
小石头说：“白菜。铁爷爷说拔白菜。”
丫丫看了看白菜地，那些苗已经长成小棵了，叶子绿油油的，挤在一起。“能拔了吗？”
小石头点头。“铁爷爷说，间苗。拔一些小的，大的留着继续长。”
丫丫站起来，跑去找铁叔。铁叔正蹲在菜地另一边，拔那些小萝卜苗。丫丫蹲在他旁边。“铁爷爷，我帮你拔。”
铁叔递给她一棵。“拔这个。别拔大的。”
丫丫接过来，小心地拔了一棵，根上带着泥，叶子嫩绿。“够了吗？”
铁叔说：“够了。再拔几棵葱。”
丫丫又去拔葱。葱细，不好拔，她攥着根部，轻轻一拽，出来了。白白的根须上沾着泥，葱叶绿得发亮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菜准备好了。白菜一小盆，萝卜苗一小盆，葱切碎了撒在汤里。桌子摆好了，碗筷摆好了，粥也熬好了。
铁叔站在学堂门口，看着那些人。陆衍、母亲、父亲、小月、苏念、陈默、陈雨、苏明、小石头和他妈，还有丫丫。还有灰——在陆衍眼睛里，看着这一切。
铁叔开口：“今天请大家吃饭。灰区重建了，学堂盖好了，菜也种上了。老周以前说，等灰区好了，要请大家吃一顿。他不在了，我来。”
他端起碗。“来，吃饭。”
丫丫端着碗，喝了一口粥。今天粥里加了葱，香香的。她又喝了一口，又夹了一筷子白菜，嫩嫩的，有点甜。
小石头也吃，陈雨也吃，苏明也吃。大家都吃。
小月夹了一筷子菜，放在丫丫碗里。“多吃点。”
丫丫点头。“小月阿姨，你也吃。”
小月笑了，夹了一筷子自己吃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，丫丫站起来，端着碗走到铁叔面前。“铁爷爷，老周爷爷能看到吗？”
铁叔愣了一下，然后指了指天上。“能看到。”
丫丫仰起头，看着天。天很蓝，云很白。“老周爷爷，我们在吃饭。菜是自己种的。白菜，萝卜，葱。可好吃了。你也吃。”她把碗举起来，举过头顶。
铁叔没说话。他把碗里的粥倒了一点在地上。“老周，你吃。”
丫丫也把碗里的粥倒了一点在地上。小石头也倒了一点，陈雨也倒了一点。苏明也倒了一点。苏念看着他，没说话，也倒了一点。
地上湿了一片，粥渗进土里，看不见了。丫丫蹲下来，用手指摸了摸那片湿土。“老周爷爷，你吃到了吗？”
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，带着青苗的气味。丫丫站起来，笑了。“吃到了。”
吃完饭，铁叔把大家叫到学堂门口。他站在那面墙前面，摸着那三块歪歪扭扭的砖——丫丫砌的，小石头砌的，陈雨砌的。“这几块砖，留着。以后谁来了，告诉他们，灰区是第一批人盖的。”
丫丫站在他旁边，仰着头看那几块砖。“铁爷爷，以后还有人会来吗？”
铁叔说：“会。有了房子，有了地，有了学堂，就会有人来。”
丫丫点头。“那他们来了，我教他们写字。我学了十五个字了。人，家，念，等，回，土，住，亮，雪，春，苗，长，多，绿。还有今天学的‘团’，苏念阿姨教的，还没写熟。”
铁叔看着她。“你教他们？”
丫丫点头。“我教。苏念阿姨忙的时候，我教。”
铁叔笑了。“那你得好好学。”
丫丫说：“我好好学。天天学。”
傍晚的时候，丫丫一个人坐在学堂门口，拿着那根教鞭，在地上写那些字。写一个，念一个。人，家，念，等，回，土，住，亮，雪，春，苗，长，多，绿，团。团字她写了三遍才写对，外面一个口，里面一个才。
苏明走过来，蹲在她旁边，看她写。“丫丫，你写得好。”
丫丫摇头。“不好。苏念阿姨写得好。铁爷爷写得好。你写得也好。”
苏明笑了。“我写不好。但我认识就行了。”
丫丫看着地上的字。“苏明哥哥，你以前没念过书，现在念了。以后还会念更多。”
苏明点头。“嗯。以后还会念更多。”
小石头和陈雨也跑过来，蹲在地上写。三个小家伙写满了地，又擦掉，又写。
夜里，丫丫靠着陆衍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粥喝完了，菜也吃完了，碗放在一边。她手里拿着那根教鞭，在地上写那十五个字。写完了，又写了一个“团”。写完了，抬起头。
“叔叔，今天团圆了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“嗯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灰区的人都在。奶奶在天上，老周爷爷在天上，郑爷爷也在天上。他们也看到了。”
陆衍没说话。
丫丫靠在他身上，慢慢闭上眼睛。“叔叔，灰区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房子会越来越多，人会越来越多，菜也会越来越多。”
陆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“会的。”
丫丫笑了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灰的声音响起：“团，就是外面一个口，里面一个才。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“嗯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以前没有团圆。只有自己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灰又说：“现在有了。在这里。”
陆衍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，好像是老太太。旁边那颗，是老周。再旁边那颗，是郑远山。他们都在看着，看着那片菜地，看着那间学堂，看着那个写“团”字的小丫头。今天团圆了。以后每年都会团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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