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。
天还没亮,丫丫就醒了。她躺在那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有鸟叫,不是灰区以前那种灰蒙蒙的安静,是真正的鸟叫,从学堂后面那片树林里传来的。三年前他们种下的树苗,现在比人高了,春天的时候有鸟来筑巢。
她坐起来,穿上鞋,走到窗户边。窗户朝东,光还没照进来,但天边已经泛白了。她推开窗户,凉丝丝的风吹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菜地那边,白菜已经收了两茬,萝卜也收了,葱长得比手指还粗。小月说,今年的白菜长得比去年好,能腌一缸酸菜过冬。
她走出帐篷,不,不是帐篷了。去年冬天,铁叔带着人把帐篷换成了木屋。一排五间,面朝东,每间都有窗户。丫丫住的那间,窗户还是最大的,是铁叔特意给她留的。
学堂门口的墙上,那三块砖还在。丫丫走过去,蹲下来摸了摸。她砌的那块,棱角已经磨圆了,但还在。小石头砌的那块,陈雨砌的那块,都在。三年来,灰区又来了十几个人。有从守护者那边来的,有从更远的荒野来的,还有从管理局那边逃出来的。来了,看了那三块砖,听了铁叔讲的故事,就留下了。
丫丫站起来,推开学堂的门。里面摆着十几张桌椅,黑板上有苏念昨天写的字,没擦。她看了一遍,走上去,用板擦擦干净,然后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——灰区。写完了,退后一步看,歪还是歪,但比三年前好多了。
天亮的时候,菜地里已经有人了。苏明蹲在白菜地边上,拔那些杂草。三年前他的腿伤早好了,现在跑得比谁都快。小石头蹲在他旁边,一边拔草一边问东问西。陈雨在葱地那边浇水,一瓢一瓢的,和当年小月浇的一样仔细。
小月从厨房端了粥出来,路过菜地喊了一声:“吃饭了!”
丫丫从学堂跑出来,帮着端碗。粥还是粥,但里面加了白菜,加了萝卜,加了葱。咸菜是自己腌的,红薯干是自己晒的。丫丫端着碗,喝了一口,照例喊了一声好喝。
铁叔端着碗,坐在学堂门口的台阶上。他的头发白了不少,但腰杆还是直的。他看着那些木屋,看着那片菜地,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,没说话。
陈默端着碗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铁叔,老周看到了,会高兴的。”
铁叔没回答,喝了一口粥。
苏念端着碗站在窗户边,看着里面那些桌椅。三年前她开始教课的时候,只有四个学生。现在有十几个了,最大的已经能读老周那本笔记了。苏明坐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些桌椅,没说话,但嘴角带着笑。
父亲和母亲坐在自己木屋门口,靠着墙,慢慢喝粥。父亲的伤早就好了,能走能跑,但走快了还是会喘。母亲陪着他,哪儿也不去。
陆衍端着碗,坐在井沿上。他的左眼深处,五颗光点静静地悬浮着,那颗灰色的比三年前更亮了。灰的声音响起:“今天人多。”
陆衍在心里说:“嗯。都来了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以前没有这么多人。”
陆衍说:“以后会更多。”
吃完饭,丫丫去上课。今天苏念教的是“远”字。丫丫在桌上写了一遍,又写了一遍,写完了,举起手。“苏念阿姨,‘远’字写好了。”
苏念走过来看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你写一个给大家看。”
丫丫走上讲台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“远”。歪了一点,但笔画都对。下面的小石头、陈雨,还有那些新来的孩子,跟着念:“远。”
丫丫回到座位上,苏念继续讲课。她看着窗户外面,光从东边照进来,照在那些孩子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
下课的时候,丫丫跑到菜地边上,蹲下来看那些白菜。白菜长得好,叶子绿油油的,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。她用手轻轻摸了摸,叶子凉丝丝的。
小石头蹲在旁边。“丫丫,今年白菜比去年大。”
丫丫点头。“能腌一缸酸菜。”
陈雨也蹲过来。“葱也大。比去年大。”
丫丫想了想。“那过几天拔葱,包饺子吃。”
小石头眼睛亮了。“好!包饺子!”
苏明提着水桶过来,给菜地浇水。一瓢一瓢的,和以前一样小心。丫丫蹲在旁边看着,水渗进土里,冒了几个泡。三年前她第一次看浇水的时候,以为那些泡是发芽。现在知道了,那是土里的气。
傍晚的时候,铁叔把大家叫到学堂门口。他站在那三块砖前面,看着那些人。陆衍、母亲、父亲、小月、苏念、陈默、陈雨、苏明、小石头和他妈,还有丫丫。还有那些三年来陆续来灰区的人,站了一排。
铁叔开口:“三年了。灰区回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老周以前说,灰区没了,但人还在。人还在,就能重建。现在建好了。房子有了,地有了,学堂有了,菜也有了。老周,你看到了吗?”
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,带着青苗的气味。铁叔没再说下去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菜地,看了很久。
丫丫走到他旁边,拉住他的手。“铁爷爷,老周爷爷看到了。”
铁叔低头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丫丫指着天上。“他天天在看。”
铁叔抬起头,看着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点了点头。“嗯。天天在看。”
夜里,篝火烧起来。不是三年前那种围在一起取暖的篝火,是真的庆祝的火。粥喝完了,菜吃完了,大家还坐在那里,说话,笑。
丫丫靠着陆衍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很亮。最亮的那颗,好像是老太太。旁边那颗,是老周。再旁边那颗,是郑远山。还有很多颗,她叫不出名字,但知道他们都在。
灰的声音响起:“今天,灰区有了。”
陆衍在心里说:“嗯。”
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以前没有。现在有了。”
陆衍抬起头,看着那些星星。灰的声音又响起:“你以后会走吗?”
陆衍想了想。“不走了。”
灰没有再说话。但陆衍能感觉到它在笑。
丫丫靠在他身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她睡着了,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三年了,她睡觉的时候还是攥着,没改。
小石头也靠着他妈睡着了,陈雨靠着陈默睡着了。篝火还在烧,光映在每个人脸上。
陆衍看着那些脸。铁叔、小月、苏念、苏明、陈默、陈雨、小石头和他妈,还有父亲、母亲。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。都在。都活着。都在灰区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最亮的那颗闪了一下,像是老太太在眨眼。
他低下头,看着丫丫。她笑了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也许是白菜长大了,也许是萝卜收了,也许是那个永远也写不坏的“远”字。
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,带着青苗的气味。灰区的夜,很安静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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