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在旋转。
陆衍感觉自己的身体消失了，只剩下一只左眼，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中。那颗银白色的光点在他眼前疯狂闪烁，像灯塔，又像警告。
然后，黑暗裂开了。
光芒涌入。
他看到了一个房间。不大，二十平米左右，布置简单——一张床，一张书桌，一把椅子。墙上贴满了图纸，桌上堆满了笔记。
书桌前坐着一个人。
短发，侧脸，穿着白色的衬衫。她正在低头写着什么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陆衍的呼吸停滞了。
那是母亲。
年轻的母亲。比他记忆中那张照片上的更年轻，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。她专注地写着，偶尔停下来思考，然后继续写。
陆衍想开口叫她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他只是漂浮在那里，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。
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个男人走进来，三十出头，戴着眼睛，看起来很斯文。他手里拿着一叠纸，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。
“苏瑾！找到了！”
母亲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找到什么了？”
“门的位置。”那个男人走过来，把手里的纸铺在桌上，“文老师的计算是对的。那扇门就在塔克拉玛干深处，坐标精确到米。”
母亲盯着那些纸，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一周后。”男人说，“文老师已经召集了所有人。七个人，加上你和我。”
母亲点点头，然后转向那个男人。
“苏远，你确定要这么做吗？”
苏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确定。”他说，“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规则的本源，就在那扇门后面。”
母亲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相信门后面有答案？”
苏远点头。
母亲没有再说话。
她转过身，继续写着什么。
陆衍漂浮在那里，看着这一幕。
苏远。母亲。
七年前。
前奇点事件的前一周。
画面突然切换。
沙漠。无边的沙漠。金色的沙丘在阳光下起伏，像凝固的海洋。
七个人站在一座沙丘顶上。陆衍看到了他们——文永年，那时候六十岁左右，头发还没全白，眼睛比现在更亮；父亲，年轻自信，意气风发；母亲，站在父亲旁边，手被他牵着；苏远，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，表情严肃；还有三个人，陆衍不认识——一个中年女人，一个光头男人，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孩。
七个人面前，是一扇门。
银白色的门。高三米，宽两米，表面光滑如镜。它就那样悬停在沙漠上空，离地面半尺，缓缓旋转。
和陆衍无数次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文永年开口：“就是这里。”
七个人沉默地看着那扇门。
苏远往前走了一步，被文永年拦住。
“等等。”文永年说，“再检查一遍。规则是否稳定，门后是否有异常。”
苏远看着他，欲言又止，还是退了回去。
七个人开始忙碌起来。有人架设仪器，有人记录数据，有人在地面上画复杂的图案。母亲和父亲站在一起，低声说着什么。
陆衍想靠近，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。但他的视角被固定在那里，无法移动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，看着父亲偶尔看向她的眼神，看着那些他不认识的人，在七年前那个时刻，站在那扇门前。
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但陆衍知道。
画面开始抖动。
有人喊了一声——
“门开了！”
一切都乱了。
银白色的光芒从门缝里涌出，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一切。陆衍什么都看不清，只能听到尖叫声、呼喊声、还有某种撕裂的声音——规则被撕裂的声音。
光芒渐渐散去。
他看到门已经打开了。苏远站在门前，手还放在门上，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恐惧，兴奋，后悔，决绝。
“苏远！你在干什么！”文永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苏远转过身，看着他们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，“我必须进去。”
他转身，消失在门里。
母亲冲上前：“苏远——”
她离门最近。苏远进去的瞬间，门的规则开始崩溃。银白色的光芒疯狂闪烁，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里涌出。
母亲被吸了进去。
陆建国冲上去想拉住她，但被那股力量弹开。他摔倒在地，眼睁睁看着母亲消失在门里。
“不——”
文永年扑过来，拼命想关上那扇门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——五色规则在他身上交织，金色的、银色的、红色的、蓝色的、灰色的，全部涌向那扇门。
门开始缓缓关闭。
陆建国爬起来，想冲进去，被那个中年女人死死拉住。
“建国！你进去也是送死！”
陆建国挣扎着，吼着，但被拉得越来越远。
门缝越来越窄。
最后一丝光芒消失之前，陆衍看到——
门后站着两个人。
苏远。
还有母亲。
母亲回过头，看向外面。她的目光穿过门缝，穿过混乱的规则，穿过七年的时光——
看向他。
然后门关上了。
画面消失了。
陆衍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躺在石碑旁边。陈默蹲在他面前，脸色苍白，满头大汗。
“陆衍！陆衍！能听到我说话吗？”
陆衍眨了眨眼。
“我……看到了。”
陈默长出一口气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你他妈吓死我了。你刚才整个人都在发光，我还以为你要消失了。”
陆衍坐起来，看着那块石碑。
石碑上的蓝光已经消失了，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色石头。
“那段记忆……”他说，“是我母亲留下的。”
陈默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陆衍站起来，盯着那块石碑。
“她当年是被卷进去的。不是意外，是苏远开了门，她被吸进去了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……”陆衍顿了顿，“门关上的时候，我看到她了。她还活着。在门后面。”
陈默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确定不是幻觉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我确定。那段记忆是她留下的。她用信息规则把自己的记忆封存在这块石碑里，等我来读取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
很久之后，他才开口：
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
陆衍看着东北方。更深的黑暗，更浓的雾气。
“她说，等我到三阶，去灰区最深处。那里有一道裂缝，可以通往门的位置。”
陈默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那我陪你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
“你不怕死？”
陈默咧嘴一笑。
“怕。但更怕活着没意思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“走吧。先回去。老周肯定发现了。”
陆衍看着他的背影，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。
石碑静静地立在那里，不再发光。
但上面的纹路还在。
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话。
左眼深处，那颗银白色的光点轻轻地闪烁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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