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衍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课桌上切出一道亮线。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牛顿第一定律,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。
“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,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……”
陆衍单手托腮,目光落在黑板上。粉笔字密密麻麻,公式推导一步步往下走。他看着看着,眼皮开始发沉——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,困意这会儿全涌上来了。
就在他即将进入半睡半醒状态时,黑板上的某个地方突然变了。
一道金色的线条,从黑板右上角凭空浮现,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笔慢慢描绘。线条极细,却异常清晰,在空中微微颤动,然后分叉、延伸、交织,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——覆盖在整个黑板上方,和粉笔字重叠在一起。
陆衍瞬间清醒了。
他猛地坐直身体,死死盯着那块黑板。金色线条还在,不是幻觉。它流动着,像有生命一样,随着老师的讲解微微震颤。
“——所以,物体保持运动状态的原因是什么?”
老师转过身,看向教室。金色线条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密集,从黑板蔓延到老师身上,缠绕着他的手臂、胸膛、头颅,最后汇聚在嘴唇附近。
陆衍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用力揉了揉眼睛,再睁开。
黑板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“陆衍?”
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陆衍抬头,发现全班都在看他。老师站在讲台边,手里捏着粉笔,表情有些不悦:“我问你,物体保持运动状态的原因是什么?”
陆衍张了张嘴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惯性。”后排有人小声提示。
“惯性。”他机械地重复。
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,摇摇头:“坐下吧。上课别走神。”
陆衍坐下时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偷偷瞥了眼黑板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又瞥了眼老师——也什么都没有。
刚才那些金色线条,是什么?
中午放学,陆衍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拐进学校后门那条巷子,走进一家很小的蛋糕店。店面不到十平米,玻璃柜台里摆着七八种蛋糕,最贵的也就二十块钱。
“来一个。”陆衍指着最普通的奶油小蛋糕,“就那个。”
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笑着把蛋糕拿出来,边包装边问:“今天过生日啊?”
“嗯。”陆衍掏出父亲给的那张百元钞。
“十八了?”
“十八。”
老板娘把蛋糕递给他,又从柜台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彩色蜡烛,塞进袋子里:“送你一根。十八岁,该许愿了。”
陆衍愣了一下,接过袋子:“谢谢阿姨。”
走出蛋糕店,巷子里没什么人。他低头看了眼袋子里的小蛋糕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十八岁生日,一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,一根免费的蜡烛,还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凑出来的百元钞。
挺好了。真的。
他拎着蛋糕往家的方向走,穿过巷子,拐上大路。经过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时,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——二十层,最顶上的那户人家窗户开着,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普通的开门声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撕裂般的声响——像是金属被掰断,又像是玻璃碎裂。紧接着,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二十楼的窗口坠落下来。
陆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个人。
女人。长发。穿着浅色睡衣。她在空中坠落,四肢无意识地挥舞,像一只断线的风筝。
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陆衍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他扔下蛋糕,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太近了,真的来得及吗?那个女人坠落的位置,正好在这条路的上方,正好在他前方二十米。
二十米。
十米。
五米。
他冲到了坠落点下方,抬头——
那一瞬间,他的左眼炸裂般地疼痛。
金色的线条,铺天盖地,从那个女人身上延伸出来,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她,连接着她和大地,和空气,和这整片空间。那是重力规则的具象化——无数条细密的金线,像绳索一样拽着她往下坠落。
而在那些金线之中,陆衍看到了一个断裂处。
就在她身体下方约两米的位置,有几条金线交织成网,但网的中心有一块区域,线条稀薄得几乎透明,像是被撕裂的缺口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伸出手,朝那个方向用力一拨。
世界安静了。
女人坠落的速度骤然减缓,像是被无形的气垫托住。慢镜头——一秒被拉长成十秒。陆衍看清了她的脸,紧闭的眼睛,惨白的嘴唇,散开的长发。
然后他接住了她。
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,翻滚了两圈。陆衍的后背撞在路边的台阶上,疼得他差点叫出来。女人趴在他身上,一动不动。
周围响起尖叫声,脚步声,有人在喊“打120”。陆衍想开口说话,却发现左眼疼得睁不开。他抬手捂住眼睛,掌心一片温热黏腻——是血。
人群围拢过来,越来越多。有人在拍视频,有人在打电话,有个大妈蹲下来查看女人的情况,惊喜地喊:“还活着!还有呼吸!”
陆衍趁着混乱,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出去。
他捡起掉在地上的蛋糕,低头快步离开。身后嘈杂声越来越远,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,砰砰砰,像要撞破胸腔。
左眼还在流血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血止不住。
回到家,陆衍冲进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。
冷水冲在脸上,刺得左眼生疼。他抬头看镜子——左眼的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周围有一圈诡异的灰色。但血已经止住了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金色线条。坠落的女人。断裂的规则。他用手拨了一下,然后女人就慢下来了。
那是什么?
他的眼睛怎么了?
门锁突然响动。
陆衍猛地转头,看到父亲站在门口。陆建国穿着工厂的工作服,满身疲惫,显然是刚下班就赶回来了。他看到陆衍满脸水渍,左眼通红,脸色骤变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陆衍问,“不是说明天吗?”
陆建国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陆衍的眼睛,一步步走近。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陆衍从未听过的颤抖——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陆衍怔住了。
父亲的目光死死盯着他,那不是普通的询问,而是确认,是恐惧,是某种隐藏了太久太久的秘密突然被触碰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我……”陆衍张了张嘴,“爸,你说什么?”
陆建国没有解释。他上前一步,抓住陆衍的肩膀,力道大得惊人:“告诉我,你今天看到了什么?在什么地方?什么时间?”
陆衍看着父亲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担心,是恐惧。
真正的恐惧。
窗外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,由远及近,在楼下停住。
陆建国松开手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。然后他转过身,声音变得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——
“衍儿,如果有人问起今天的事,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。记住了吗?”
“爸——”
“记住了吗!”
敲门声响起。
不急不缓,三下。
陆建国深吸一口气,走向门口。
陆衍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他突然想起父亲这些年所有的沉默和闪烁其词,想起无数个夜晚父亲独自坐在黑暗中抽烟的身影。
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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