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深渊回来的第三天,灰区下起了第二场雨。
这一次的雨比上次大得多,灰蒙蒙的水幕从天而降,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。主街上积起了水洼,倒映着灰暗的天空,像一面面模糊的镜子。
陆衍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。
左眼深处那颗银白色的光点还在闪烁,但比前几天稳定了一些。从深渊回来后,他发现自己对混沌规则的控制力又强了一点——也许是那些规则生命体给他的启发,也许是体内的种子在慢慢苏醒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来的是苏念。她端着一碗热汤,放在桌上。
“老板让送的。说是驱寒的。”
陆衍点点头,道了声谢。
苏念没走。她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他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想我爸。”
苏念没有说话。
陆衍转过身,靠在窗边。
“郑叔说他往塔克拉玛干走了。一个人,被侵蚀得那么严重,还要穿越整个西北。”
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。
“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到。”
苏念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
“你爸能撑到。”
陆衍转头看着她。
苏念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因为他在找你妈。就像你在找她一样。有目标的人,不会那么容易倒下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念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因为我也是。”
她看着窗外的雨。
“我找了我弟弟三年。没找到。但也没放弃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看着外面的雨。
过了很久,苏念轻声说:
“喝完汤早点睡。明天老周说要开会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陆衍端起那碗汤,慢慢喝完。
汤很暖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他看着窗外。
雨还在下。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。
灰区的天空依然是那种暧昧的灰色,但空气干净了很多,呼吸起来没那么闷。
陆衍下楼时,一楼大厅已经坐满了人。
老周坐在正中间,旁边是老墨、白鸦、郑山、酒馆老板。陈默和苏念坐在角落,朝他招手。
陆衍走过去坐下。
老周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,是有一件事要宣布。”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老周看了看在座的人,缓缓开口:
“管理局的人,已经到灰区外面了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老墨皱眉:“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但肯定不止上次那几个。他们这次是来真的。”
白鸦开口:
“他们有净化装置吗?”
老周点头。
“有。我让人去看过。三台大型净化车,停在灰区入口外面。那东西一开,灰区的规则浓度会下降一半以上。”
沉默。
郑山摸了摸脸上的疤。
“那玩意儿我见过。十年前,他们用这个清过一个觉醒者据点。三百多人,最后活着跑出来的不到三十个。”
有人问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老周转过头,看向那个人。
“两条路。一,现在走。趁着还没被围死,从灰区后面那条小路出去。能跑多少跑多少。”
“二呢?”
“二,留下。守。”
老周站起来。
“守到他们进不来,或者守到我们撑不住。”
他看着所有人。
“选哪条,自己决定。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有人站起来。
是一个中年女人,陆衍不认识。她带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,站在人群边缘。
“我走。”她说,“我儿子才十五岁,我不想让他死在这儿。”
老周点头。
“可以。从后门走。郑山会带你们出去。”
女人拉着男孩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那男孩突然回头,看了陆衍一眼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不是规则,是别的什么。
然后他跟着母亲消失在门外。
又有人站起来。
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走路颤颤巍巍。
“我也走。老了,打不动了。”
老周点头。
老人走了。
一个接一个,走了十几个人。
最后剩下二十几个。
老墨没走。白鸦没走。郑山没走。酒馆老板没走。陈默和苏念也没走。
还有那些新来的,王成的弟弟妹妹们,也没走。
老周看着剩下的人。
“想好了?”
老墨哼了一声。
“想什么想。老子在这儿住了十年,凭什么他们让我走我就走?”
白鸦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郑山笑了笑,那道疤跟着扭曲起来。
“我这辈子就没跑过。”
陆衍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人,都是陌生人。
一个月前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但现在,他们站在这里,选择留下来,守这个破烂的灰区。
也包括他。
他也选择留下。
不是因为他多勇敢。
是因为他要变强,要到三阶,要进门。
管理局挡在他前面。
那就只能打。
老周开始分配任务。
“老墨,你带人守东边。那里是灰区最薄弱的地方,管理局很可能从那边进来。”
老墨点头。
“白鸦,西边归你。时空规则能拖住他们。”
白鸦点头。
“郑山,你带几个人,去灰区外面盯着。他们要动手前,肯定有动静。”
郑山站起来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陆衍旁边时,他停下来。
“小子,跟我来。”
陆衍愣了一下,站起来跟出去。
外面,郑山站在街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来吗?”
陆衍摇头。
郑山转头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这个被文永年选中的人,到底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他拍了拍陆衍的肩膀。
“别死。”
他走了。
陆衍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文永年选中的人。
他到现在也不知道,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让这些人失望。
那天晚上,陆衍没有睡觉。
他坐在房间里,闭上眼睛,感受体内的规则。
红色的生命规则在心口缓缓流动,像一条温暖的河流。金色的因果种子和银色的时空种子还在沉睡,但他能感觉到,它们比前几天亮了一点。
左眼深处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和灰蓝色的光点静静地悬浮着。
他试着调动混沌雾气,让它从手环裂缝里涌出,在掌心凝聚成各种形状。刀、剑、盾、网,越来越熟练。
练了不知道多久,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来的是陈默。他脸色不太好,眼眶发青。
“睡不着?”
陈默摇头。
“想到明天可能就死了,谁睡得着?”
他在陆衍对面坐下。
“你说,我们能守住吗?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陈默苦笑。
“你真他妈实在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留下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想等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我妹妹。万一她哪天回来,发现灰区没了,怎么办?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睡吧。明天可能要打一天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陆衍坐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陈默在等妹妹。
老墨在守住了十年的家。
白鸦什么都没说,但留下了。
郑山想看看他能走多远。
苏念在等弟弟。
老周……
老周在守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明天开始,这一切可能都会改变。
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左眼深处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轻轻地闪烁着。
窗外,灰区的夜依然灰蒙蒙的。
但在那灰色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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