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响来自东边。
陆衍冲到东边防线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。
老墨挖的那道陷阱沟,已经塌了半边。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掉在沟里,被木桩刺穿,一动不动。但更多的人从后面涌上来,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。
老墨站在沟边,手里的佛珠已经不见了。金色的因果规则在他身上燃烧,像火焰一样跳动。他身边倒着七八个人,有管理局的,也有灰区的。
“陆衍!”老墨看到他,吼了一声,“你他妈来干什么!回中间去!”
话音未落,一道刺眼的白光从管理局的人群里射出来,直奔老墨的面门。
老墨侧身躲开,但那白光擦过他的肩膀,带起一片血肉。他闷哼一声,后退一步,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。
陆衍握着刀,想冲上去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死死拽住他。
郑山。
“他让你回去。”郑山的声音很低,但不容置疑,“你站在这儿,他们就会往这儿冲。两边的人怎么包抄?”
陆衍咬牙。
老墨又中了一道白光,单膝跪地,但仍然在笑。
“孙子们!爷爷在这儿!”
管理局的人朝他冲过去。
陆衍转身就跑。
身后,喊杀声震天。
他跑到镇子中心时,陈默和苏念已经在那儿了。
陈默手里还是那根铁管,但上面沾了血。他脸色发白,看到陆衍就喊:
“西边也打起来了!白鸦那边!”
陆衍抬头往西边看。
西边的天空在扭曲。银色的时空规则像水波一样荡漾,偶尔能看到人影在里面穿梭,快得像闪电。
苏念开口:
“我去帮她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是时空规则。”苏念打断他,“我能进去。”
她不等陆衍回答,就朝西边冲去。
陆衍想喊她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陈默站在他旁边,也在看西边。
“她能活着回来吗?”
陆衍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。
北边的战斗最惨烈。
郑山带着那七八个年轻人,守在镇子最北边。那里没有陷阱,没有震荡石,只有一片开阔地。
管理局的人从那里冲进来,迎面撞上的是郑山的刀。
那把普通的刀,此刻在郑山手里像活了一样。他砍、劈、刺、挑,每一刀都带走一个人。那些年轻人跟在他身后,有人倒下,有人顶上,没有人后退。
陆衍赶到时,郑山浑身是血,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。他的左臂垂着,骨头断了,但他还在挥刀。
“郑叔!”
郑山回头,看到是他,咧嘴一笑。那道疤痕扭曲起来,让他看起来像鬼。
“小子,来给我收尸?”
陆衍冲上去,一刀砍翻一个从侧面扑过来的黑衣人。
那把黑色的刀碰到人体的瞬间,里面的混沌规则突然活了过来。灰色的雾气从刀身涌出,钻进那个人的身体。那人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陆衍愣住了。
郑山看了一眼那把刀。
“老周的东西,果然不一般。”
他又砍翻一个,然后往后退了几步。
“小子,北边守不住了。你回去,告诉老周,准备第二道防线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
“你呢?”
郑山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人。七八个人,现在只剩三个。那两个新来的,王成的弟弟妹妹,居然还活着。
“我带他们走。能走几个走几个。”
他转身,朝那三个人喊了一声。
那三个人跑过来,浑身是血,但眼神还在。
郑山看了陆衍最后一眼。
“小子,别死。”
他带着那三个人,朝镇子深处跑去。
陆衍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身后,管理局的人又涌了上来。
他握紧刀,转身迎上去。
战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。
陆衍只记得挥刀、挥刀、再挥刀。那把黑色的刀像活物一样,每一次砍中敌人,都会有灰色的雾气涌出,钻进对方体内。那些人倒下后,再也没有起来。
但他也在受伤。
左臂被划了一道,血流不止。后背被砸了一棍,闷痛一直没消。最严重的是左眼——那颗银白色的光点在剧烈跳动,视野开始模糊。
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。
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往前冲。
突然,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,把他往后拽。
他回头,看到陈默。
陈默浑身是血,脸上有道新伤,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。但他还在笑,那笑容惨不忍睹。
“别打了。老周说撤。”
陆衍喘着气。
“撤到哪儿?”
“中间。第二道防线。”
陈默拽着他往后跑。
两人穿过街道,穿过小巷,最后来到镇子中央的一栋建筑前。
那是一栋石头砌的房子,灰区最老的建筑。平时没人住,只是当仓库用。
此刻,门口站着几个人——老周、老墨、白鸦、苏念。
老墨少了半只耳朵,用布包着,血还在渗。白鸦脸色惨白,身上的时空规则几乎看不见了。苏念扶着白鸦,自己的左腿也在流血。
郑山还没回来。
陆衍看着那个方向。
老周开口:
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陆衍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老周转过身,看着那栋建筑。
“进去。里面有条地道,通往灰区后面。”
他看着剩下的人。
“你们走。我留下。”
沉默。
老墨先开口:
“老周,你疯了?”
老周没理他。
白鸦挣扎着站直,看着老周。
“我们不走。”
老周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们留下有什么用?能打的都伤了,剩下几个普通人。留下来送死?”
白鸦没有说话。
老墨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你也别留。要走一起走。”
老周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老墨,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老墨愣了一下。
“二十年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二十年。够久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栋建筑。
“我在这灰区,住了三十年。从文永年进去那天起,就在这儿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一个能进去的人。等一个能改变一切的人。”
他看向陆衍。
“现在我等到了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
老周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小子,你比我强。你妈给你留了种子,你爸还在找你。你有目标,有方向,有必须去的地方。”
他拍了拍陆衍的肩膀。
“别死在这儿。进去。找他们。”
陆衍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老周已经转过身,朝来时的方向走去。
“老周!”老墨喊。
老周没回头。
“带他们走。”
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远处,管理局的喊杀声又响了起来。
陆衍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左眼深处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剧烈跳动。
他突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——“规则不是用来服从的,也不是用来反抗的,是用来理解的。”
他理解了。
理解老周为什么留下。
因为这里,是他的家。
地道很黑,很长。
陆衍走在最前面,陈默扶着苏念跟在后面,再后面是老墨和白鸦,还有那些活下来的人——十几个,不到二十个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脚步声,在黑暗中回荡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出现了一点光。
出口。
陆衍加快脚步,爬出去。
外面是荒地。灰区后面的荒地,他从来没来过。
身后,一个接一个的人爬出来。
老墨最后一个出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,那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陆衍站在他旁边。
“老周……”
老墨摇摇头。
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沉默。
陈默突然开口: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陆衍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左眼深处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轻轻地闪烁。
他开口:
“塔克拉玛干。”
所有人看着他。
陆衍转过身,看着那些活下来的人。
“我爸在那儿。我妈也在那儿。那扇门也在那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可以跟我去,也可以自己走。但我要去。”
沉默。
然后老墨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但很真。
“小子,你以为我们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?”
他走过来,站在陆衍旁边。
“走吧。带路。”
白鸦也走过来。
苏念、陈默,还有那些活下来的人,一个接一个,都走过来。
十几个人,站在荒地上,看着同一个方向。
西北。
塔克拉玛干。
陆衍看着他们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左眼深处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轻轻地闪烁。
他转过身,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身后,脚步声响起。
一个接一个,跟上来。
远处,灰区的方向,传来最后一声闷响。
然后,归于寂静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