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队伍停下来休息。
陆衍靠在一块石头上,大口喘气。左眼的刺痛一直没有消退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还在闪烁,但比昨晚稳定了一些。他抬起左手,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环——裂痕又扩大了一点,灰色的雾气缓缓渗出。
陈默在他旁边坐下,递过来一块干粮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陆衍接过,咬了一口。干粮硬得像石头,但他还是嚼碎了咽下去。
“还有多远?”陈默问。
陆衍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方向。”
陈默没有再问。
不远处,老墨坐在一块更大的石头上,闭着眼睛,手里转着那串佛珠。佛珠少了几颗,但他转得很慢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白鸦靠在他旁边的地上,脸色依然惨白。她的时空规则消耗过度,需要时间恢复。苏念坐在她旁边,用一块布沾了水,轻轻擦着她脸上的伤口。
其他人散落在周围,有的躺着,有的坐着,有的靠在一起。没有人说话。
陆衍数了数。
十七个人。
灰区那么多人,最后活着跑出来的,只有十七个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干粮。
老周的脸浮现在脑海里。他站在黑暗中,朝来时的方向走去,没有回头。
他还能想起老周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别死在这儿。”
左眼深处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轻轻地闪烁。
他把干粮塞进嘴里,站起来。
“继续走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着他。
老墨睁开眼。
“往哪儿走?”
陆衍指了指西北方向。
“那边。”
老墨站起来,把佛珠收进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
队伍重新上路。
这片荒地比灰区更加荒凉。没有植物,没有动物,只有无尽的沙土和碎石。偶尔能看到几株枯死的灌木,手指一碰就化成灰烬。
太阳升起来了,很毒。晒得人皮肤发烫,嘴唇干裂。
有人开始走不动。
那是个中年男人,腿上有伤,是从灰区逃出来时被流弹擦伤的。他咬着牙走了几个小时,终于撑不住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走不动了……你们走吧……”
他低着头,不敢看别人。
陈默走过去,把他拉起来。
“少废话。起来走。”
那人被他拽着,踉踉跄跄地往前走。
又走了两个小时,太阳更毒了。
队伍里开始有人中暑。一个年轻女孩晕倒在地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。
陆衍蹲下来,用左眼看她。
红色的生命规则在她体内微弱地跳动,像风中残烛。
他抬起手,调动混沌雾气,让它变得柔和,轻轻包裹住那个女孩。
混沌规则可以中和,也可以滋养——这是老周教他的。用混沌雾气包裹生命规则,可以减缓它的消散。
女孩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。
她睁开眼睛,看到陆衍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陆衍说,“休息一会儿,继续走。”
女孩点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
旁边一个老太太走过来,蹲下,把水壶递给她。
“喝点。”
女孩接过,喝了一口,又还回去。
老太太没喝,把水壶收起来。
陆衍看着那个老太太。
她就是在灰区空地上抱着小女孩的那个。此刻小女孩被她牵着,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。
老太太感觉到他的目光,抬头冲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和那天一模一样——平静,像是在说:没事,我们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陆衍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,朝前面走去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找到一处勉强可以休息的地方。
那是一个废弃的村庄,只有几间倒塌的土坯房。屋顶没了,墙也塌了一半,但至少能挡一点风。
老墨带人去捡能烧的东西。白鸦和苏念把受伤的人安置在墙角。陈默负责清点剩下的水和食物。
陆衍坐在一块断墙上,看着来时的方向。
灰区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无尽的荒原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老墨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陆衍没说话。
老墨点了一根烟——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——深吸一口,缓缓吐出。
“老周那人,我认识二十年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二十年前我刚到灰区的时候,他就是那个样子。一个人在荒地上站着,看着东北方向。”
陆衍转头看着他。
“他一直在等什么?”
老墨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一个人。一个能进去的人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文永年进去之前,跟他说,会有人来。那个人能改变一切。”
陆衍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那个人是我?”
老墨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老周觉得是你。”
他吸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头按灭在墙上。
“所以你别让他失望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。
陆衍坐在断墙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左眼深处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轻轻地闪烁。
不会失望的。
他不会。
夜里,篝火烧起来。
十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,谁都没说话。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忽明忽暗。
那个小女孩窝在老太太怀里,已经睡着了。她睡得很香,完全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。
陈默用一根树枝拨着火,突然开口:
“你们说,管理局的人会追来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过了很久,老墨说:
“会。”
陈默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老墨看着他。
“继续走。走到他们追不上。”
陈默苦笑。
“我们这些人,能走到哪儿去?”
老墨没有回答。
白鸦开口:
“塔克拉玛干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白鸦脸色还是那么白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那个地方,是守护者的地盘。管理局的人不敢轻易进去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
“你去过?”
白鸦点头。
“五年前。去找一个人。”
她没有说找谁,也没人问。
苏念开口:
“要走多久?”
白鸦想了想。
“按我们现在的速度,至少半个月。”
沉默。
半个月。
十七个人,没有补给,没有后援,后面还有追兵。
半个月。
老太太突然开口:
“能走到的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她抱着小女孩,脸上还是那个平静的笑容。
“我七十了。这辈子走过很多路。只要有方向,就能走到。”
她看着陆衍。
“小伙子,你有方向吗?”
陆衍点头。
“有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那就走。”
后半夜,轮到陆衍守夜。
他坐在断墙上,看着四周的黑暗。左眼一直在发光,银白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格外明显。
脚步声响起。
苏念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
她摇头。
“腿疼。”
陆衍看了一眼她的左腿。那里被布包着,血已经止住了。
“能走吗?”
苏念点头。
“能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苏念突然问:
“你怕吗?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到不了。怕找到的时候,他们已经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苏念看着他。
“你妈在等你。”
陆衍转头。
苏念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我爸和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。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。但我弟弟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记得他。他走的时候,才十四岁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苏念继续说:
“你比我幸运。你知道他们活着。你知道他们在哪儿。你还有机会找到他们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所以别怕。你会找到的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陆衍看着她的背影。
左眼深处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轻轻地闪烁。
他突然想起老周说的话——
“有目标的人,不会那么容易倒下。”
他握紧手里的刀。
不会倒下的。
不会。
天快亮的时候,远处传来一阵异响。
陆衍猛地站起来,握紧刀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——是脚步声。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他冲回篝火旁,把所有人叫醒。
“有人来了!”
老墨第一个跳起来,抓起武器。
“多少人?”
陆衍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很多。”
老墨脸色一沉。
“准备战斗。”
所有人站起来,背靠背围成一个圈。那些普通人被护在中间,小女孩被老太太紧紧抱在怀里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黑暗中,出现了人影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越来越多。
至少二十个。
他们穿着杂乱的服装,不是管理局的制服。
老墨愣了一下。
那些人走近,火光映出他们的脸。
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每个人都带着伤,脸上都是疲惫。
最前面那个人看到他们,也愣住了。
双方对峙了几秒。
然后那人开口:
“你们……是从灰区跑出来的?”
老墨没说话。
那人看了看他们,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人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。
“我们也是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灰区没了。我们是从西边跑出来的。”
老墨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西边也有管理局的人?”
那人点头。
“他们封了所有出口。我们拼命跑出来,就剩这些了。”
他看了看陆衍他们。
“你们还有吃的吗?”
沉默。
老太太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,递过去。
那人愣了一下,接过。
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,把干粮分给身后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看起来才七八岁,饿得皮包骨头。
陆衍看着那个孩子。
左眼深处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轻轻地闪烁。
他突然开口:
“一起走吧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陆衍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。
“我们要去塔克拉玛干。如果你们也想活,就跟上。”
那些人愣住了。
老墨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但什么都没说。
最后,那人开口:
“好。”
队伍,又多了一倍的人。
天亮的时候,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灰区的方向已经彻底看不见了。
但前面,还有很长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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