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队伍清点完人数。
灰区逃出来的十七个，加上新加入的二十三个，一共四十个人。
四十个人，在荒野上排成一条蜿蜒的线，朝着西北方向缓慢移动。
老墨走在最前面，手里转着那串佛珠。他时不时停下来，蹲在地上看看痕迹，然后继续走。白鸦跟在他后面，脸色还是那么白，但脚步稳了一些。
陆衍走在队伍中间。他负责看着那些走不动的人——有伤员，有老人，还有孩子。
那个新来的孩子，七八岁，瘦得皮包骨头，一直被他妈妈牵着手。他妈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脸上有泪痕，但眼神很硬。她不说话，只是一直往前走，偶尔低头看看儿子。
陈默走到陆衍旁边。
“这样走太慢了。”
陆衍点头。
他知道慢。四十个人，有老有小，有伤有病，能走多快？
“管理局的人会追上来的。”陈默说。
陆衍看着他。
“你有什么办法？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有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就是说说。”
陆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
中午的时候，队伍停下来休息。
太阳很毒，晒得人头晕眼花。几个老人直接躺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那个小女孩——老太太抱着的那个——在哭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老太太哄着她，但没用。
苏念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小女孩。
“饿了吗？”
小女孩摇头。
“渴了？”
还是摇头。
苏念想了想。
“怕？”
小女孩点头，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苏念伸手，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“别怕。姐姐在这儿。”
小女孩看着她，抽泣着。
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小块糖，不知道藏了多久。
“给你。”
小女孩接过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放进嘴里。
糖很甜。她慢慢不哭了。
老太太看着苏念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谢谢你。”
苏念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回陆衍旁边。
陆衍看着她。
“你哪儿来的糖？”
苏念没说话。
陈默在旁边插嘴：
“她藏的。从灰区带出来的，一直舍不得吃。”
苏念瞪了他一眼。
陈默耸肩。
陆衍看着苏念，没有说话。
那块糖，她藏了多久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她给了那个小女孩。
下午的时候，队伍遇到了麻烦。
一条河。
不宽，但很深。水流很急，浑浊得看不见底。
老墨站在河边，皱着眉。
“绕过去？”
白鸦摇头。
“绕的话，要多走两天。”
两天。
四十个人，补给只剩三天的量。多走两天，就要有人饿死。
陆衍蹲下来，伸手试了试水温。冰凉刺骨。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条河。
“游过去。”
老墨看着他。
“你疯了？这些人里有老人有孩子，怎么游？”
陆衍没说话。他抬起左手，灰色的雾气从手环裂缝里涌出。
那些雾气飘到河面上，慢慢凝聚，形成一座桥——灰色的、半透明的桥，悬在水面上方。
老墨愣住了。
白鸦也愣住了。
陆衍控制着雾气，让它越来越密，越来越实。桥面慢慢成形，宽约两米，从这边延伸到对岸。
他额头冒汗，左眼开始刺痛。那颗银白色的光点在剧烈跳动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声音发颤。
老墨第一个走上桥。他踩了踩，很稳。
“能走！”
他回头招呼后面的人。
一个接一个，人们走上桥。
老人、孩子、伤员，都被扶着过去。
最后一个是那个抱小女孩的老太太。她走到桥中间时，桥突然晃了一下。
陆衍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。
灰色的雾气开始波动，桥面出现裂纹。
“快！”老墨在对岸喊。
老太太加快脚步，抱着小女孩往前跑。
就在她踏上对岸的那一刻，桥轰然崩塌。
灰色的雾气散成无数碎片，飘散在空气中。
陆衍倒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左眼流血了，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陈默冲过来，扶起他。
“你他妈不要命了？”
陆衍没说话。
他看着对岸。四十个人，都过去了。
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虚弱，但很真。
“值了。”
晚上，篝火烧起来。
四十个人围成几个圈，分着吃剩下的干粮。每人只分到一小块，但没人抱怨。
陆衍靠在石头上，用布擦左眼的血。血止住了，但左眼还在一阵阵刺痛。
那个老太太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。
陆衍低头看。
一小块干粮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老太太笑了笑，那笑容和之前一样平静。
“你比我们更需要。”
陆衍想推回去，但她已经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他握着那块干粮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默凑过来，看了一眼。
“给你就拿着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，把干粮收进口袋。
没吃。
留着。
后半夜，陆衍守夜。
他坐在篝火边，看着四周的黑暗。左眼那颗银白色的光点在黑暗中轻轻闪烁，像一颗微型的星星。
脚步声响起。
那个新来的孩子，七八岁那个，从人群中爬起来，走到他旁边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他。
陆衍开口：
“睡不着？”
孩子点头。
陆衍拍了拍旁边的地。
“坐。”
孩子坐下，抱着膝盖，看着篝火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孩子突然开口：
“叔叔，我们会死吗？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个孩子。瘦削的脸，大大的眼睛，里面有一点光——不是规则，是别的什么。
“不会。”
孩子看着他。
“真的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孩子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妈呢？”
陆衍看了看远处。那个脸上有泪痕的女人，睡得很沉，眉头紧皱。
“也不会。”
孩子看着他，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纯粹，像阳光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
他站起来，跑回他妈旁边，钻进她怀里。
陆衍坐在原地，看着他们。
左眼深处，那颗银白色的光点轻轻地闪烁。
他突然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。
那时候，妈妈还在吗？
他不记得了。
但他记得爸爸。爸爸那时候还很年轻，会笑，会把他举高高。
后来……
后来就变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刀。
不会死的。
不会让这些人死的。
一定不会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远处传来一阵异响。
陆衍猛地站起来，握紧刀。
那声音他很熟悉——脚步声。很多人。很快。
管理局的人。
追上来了。
他转身，冲进人群。
“起来！都起来！”
人们惊醒，乱成一团。
老墨第一个跳起来，抓起武器。
“多少人？”
陆衍用左眼看向黑暗。
金色的因果规则、银色的时空规则、红色的生命规则——至少三十个人。三十个觉醒者。
“很多。”他说。
老墨脸色一沉。
“跑不掉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些普通人。
“带他们走。我们留下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
老墨笑了笑，那笑容很苦。
“小子，你不是要找父母吗？那就走。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，站在队伍前面。
白鸦也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苏念要动，被白鸦一把拽住。
“你走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“白鸦——”
“走。”白鸦打断她，声音很冷，“你腿伤了，留下也是累赘。”
苏念的眼眶红了。
白鸦没看她。
老墨回头，看着陆衍。
“带他们走。快。”
陆衍咬了咬牙。
他转身，朝那些普通人喊：
“跟我走！”
四十个人，开始往黑暗中跑。
身后，老墨和白鸦站在原地，面对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陆衍跑出几十米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黑暗中，老墨和白鸦的身影越来越小。
然后，金光炸开。
战斗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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