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炸开的那一刻,陆衍停下了脚步。
他站在黑暗中,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。身后的荒野被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一瞬,然后又暗下去。紧接着是第二道金光,第三道,第四道——像有人在黑暗中放烟花,一朵接一朵,炸得满天都是。
陈默拽了他一把。
“走!”
陆衍咬牙,转身继续跑。
四十个人在黑暗中狂奔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在骂。那个小女孩被老太太抱在怀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新来的那个孩子被他妈妈拖着跑,腿太短,跟不上,差点摔倒。苏念一把抱起他,继续跑。
身后,金光的频率越来越快。
老墨在拼命。
陆衍知道。
跑了不知道多久,身后的金光突然停了。
不是慢慢消失,是戛然而止。
陆衍停下脚步,回头。
黑暗中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声,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喊叫声。
陈默喘着气,站在他旁边。
“停……停了?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个方向,左眼深处那颗银白色的光点在剧烈跳动。他能感觉到——那些金色的因果规则,那些曾经熟悉的气息,消失了。
老墨。
没了。
白鸦。
也没了。
苏念走过来,把那个孩子放下。她脸色惨白,嘴唇在抖。
“白鸦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陈默低下头,攥紧手里的铁管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老太太开口:
“他们不会白死的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她抱着小女孩,脸上还是那个平静的笑容。但那笑容里,多了一层别的东西。
“他们留下,是为了让我们活。我们活着,他们就没白死。”
她转过身,朝前面走去。
“走吧。别让他们等太久。”
一个接一个,人们开始走。
陆衍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老墨的脸浮现在脑海里。他转着那串佛珠,说“二十年,够久了”。白鸦的脸也浮现出来,冷冰冰的,话很少,但每次都站在最前面。
他们走了。
再也回不来了。
陆衍握紧手里的刀。
左眼深处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在剧烈跳动。
他转过身,跟上队伍。
天亮的时候,队伍在一片乱石堆里停下来休息。
没有人说话。
四十个人散落在石堆里,有人躺着,有人坐着,有人靠着石头发呆。那个小女孩不哭了,被老太太抱着,睁着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人。
新来的那个孩子坐在他妈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干粮,但没吃。他看着他妈,小声问:
“妈妈,那些叔叔阿姨呢?”
他妈妈没说话。
孩子又问了一遍。
他妈妈伸手,把他抱进怀里。
“他们……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孩子想了想。
“那他们还回来吗?”
他妈妈摇头。
孩子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头埋进她怀里。
陆衍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看着这一幕。
陈默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补给不多了。”
陆衍点头。
“还有多少?”
“最多两天的量。”
两天。
四十个人。
后面的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。
陆衍站起来,走到人群中间。
“都起来。”
人们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把所有的食物和水都拿出来。集中分配。”
沉默。
有人开始翻包,把干粮和水壶拿出来。一个接一个,人们把东西堆在地上。
陆衍蹲下来,清点。
干粮,够四十个人吃一天。水,够喝两天。
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。
“从现在开始,每个人只能吃三分之一份。水,一半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
那个老太太第一个点头。
“听你的。”
分完食物和水,陆衍靠在石头上休息。
左眼还在刺痛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一直在闪烁。他闭上眼睛,试着让那些雾气平静下来。但没用,它们像受惊的蛇,在他体内乱窜。
脚步声响起。
苏念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眼睛怎么样?”
陆衍睁开眼。
“还好。”
苏念看着他。
“你骗人。”
陆衍没说话。
苏念沉默了几秒。
“白鸦走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
苏念说:
“她说,别回头。往前走。”
陆衍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苏念站起来。
“我不会回头的。你也是。”
她走了。
陆衍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别回头。
往前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个新来的孩子旁边。
孩子正坐在地上,用手指在地上画画。他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一个圈,两个圈挨在一起。
陆衍蹲下来。
“画的什么?”
孩子抬头看他。
“妈妈和我。”
陆衍看着那两个圈。
很简单。很幼稚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看着看着,眼眶有点发酸。
孩子歪着头问他:
“叔叔,你有妈妈吗?”
陆衍点头。
“有。”
“她在哪儿?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在很远的地方。等我去找她。”
孩子点点头。
“那你快去找她。她肯定也想你。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孩子那双干净的眼睛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。
“好。”
傍晚的时候,远处又出现了人影。
这一次,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不是几个,是一群。密密麻麻,至少五六十个。他们从东边走过来,速度不快,但方向很明确——冲着他们来的。
陈默脸色发白。
“管理局的人?”
陆衍用左眼看过去。
金色的、银色的、红色的、蓝色的、灰色的——全是规则。那些人全是觉醒者。
但不是管理局。
他们穿着杂乱的服装,没有制服。
一个老太太走在最前面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她看到陆衍他们,停下脚步。
两边人对峙着。
过了很久,那老太太开口:
“你们是从哪儿来的?”
老墨不在了,白鸦不在了。陆衍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灰区。”
那老太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灰区没了?”
陆衍点头。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“我们也是。”
她指了指身后那些人。
“北边的据点,三天前被端了。跑了五天,就剩这些。”
陆衍看着那些人。有老有少,有伤有病。和他身后的人一样。
两个队伍,隔着几十米,互相看着。
最后是那个小女孩打破了沉默。
她从老太太怀里探出头,看着对面那些人,奶声奶气地问:
“你们有糖吗?”
对面的人愣住了。
然后有人笑了。
不是嘲笑,是那种很苦的笑。
一个年轻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,蹲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,扔过来。
小女孩接住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谢谢姐姐!”
那年轻女人看着她,眼眶突然红了。
她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陆衍看着这一幕,突然开口:
“一起走吧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陆衍看着那些人。
“我们要去塔克拉玛干。如果你们也想活,就跟上。”
沉默。
那老太太拄着拐杖,慢慢走过来。
她走到陆衍面前,盯着他的左眼看了很久。
那颗银白色的光点在她注视下轻轻闪烁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她转过身,朝身后那些人挥了挥手。
“走吧。人家请咱们一起。”
两个队伍,合成了一个。
八十多个人,在夜色中继续往前走。
后半夜,陆衍照例守夜。
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四周的黑暗。左眼那颗银白色的光点一直在闪烁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
脚步声响起。
那个新来的老太太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她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,但眼睛很亮。拄着拐杖,坐得很稳。
“小伙子,你那眼睛,是谁给的?”
陆衍转头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别人给的?”
老太太笑了笑。
“我活了七十年,什么没见过?那种光,不是自己长的,是别人种的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妈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那你妈是个厉害人。”
她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“能种规则的人,我听过一个。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陆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谁?”
老太太看着他。
“文永年。”
陆衍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老太太继续说:
“那时候我还年轻,在西北见过他一次。他跟我说,这世界上有一种人,天生就能把规则种到别人身上。后来他消失了,就再也没见过。”
她看着陆衍。
“你妈,应该是他的学生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老太太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孩子,你身上有他们的东西。好好用。”
她拄着拐杖,慢慢走回人群。
陆衍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左眼深处,那颗银白色的光点轻轻地闪烁。
文永年的学生。
母亲。
他突然想起那块石碑上的记忆——母亲站在门前,回头看向他。
她早就知道。
知道他会来。
知道他会找她。
他握紧手里的刀。
会的。
一定会找到的。
远处,天边泛起一丝白光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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