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走得慢。
八十多个人，拖着伤、带着病、抱着孩子，在荒野上像一条疲惫的蛇，缓慢地爬行。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，地面烫得像烙铁，每一步都能扬起一片尘土。
陆衍走在队伍中间，左眼一直盯着四周。那颗银白色的光点不再闪烁，而是持续发着光，像是某种预警。
新来的那个老太太叫周婆，走在最前面。她拄着拐杖，步子不快，但稳得出奇。她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，都是她从北边据点带出来的觉醒者——两个信息规则，一个生命规则，还有一个因果规则。
那个因果规则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叫阿坤。他一直盯着陆衍看，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。
陈默注意到了，凑到陆衍旁边。
“那小子对你有意见？”
陆衍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陈默哼了一声。
“管他有没有。敢动手，我先废了他。”
苏念在旁边白了他一眼。
“省省吧。你连我都打不过。”
陈默噎住。
旁边一个小孩笑了——是那个新来的孩子，叫小石头。他妈赶紧捂住他的嘴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陈默瞪着他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小石头从他妈手里挣出来，认真地说：
“叔叔，你打不过阿姨，不丢人。我也打不过我妈妈。”
陈默：“……”
苏念笑了。
陈默的脸黑了。
旁边的人都笑了。连那几个一直绷着脸的北边觉醒者，嘴角都抽了抽。
笑声在荒野上飘散，像一道微弱的光。
傍晚的时候，队伍在一片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。
河床很宽，但早就没水了，只剩下龟裂的泥土和散落的鹅卵石。两岸是低矮的土丘，能挡一点风。
周婆指挥着人安营扎寨。北边的人自动聚成一堆，灰区的人聚在另一边，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。
陆衍坐在一块石头上，看着那两拨人。
陈默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他们不信我们。”
陆衍点头。
“我们也不信他们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慢慢来。”
他站起来，朝北边那堆人走过去。
周婆正在分食物——她那边还有些存粮，不多，但愿意拿出来一起分。看到陆衍走过来，她抬起头。
“有事？”
陆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一直没舍得吃的干粮，放进她面前的布袋里。
周婆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补给的。”陆衍说，“分给所有人。”
周婆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小子，你有点意思。”
她转头朝北边那些人喊：
“都看好了！人家把自己那份拿出来了！”
北边那些人看着陆衍，眼神里少了一点警惕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。
那个叫阿坤的年轻人站起来，走到陆衍面前。
他比他高半个头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陆衍。”
阿坤点点头。
“我叫阿坤。我记住你了。”
他转身走回去。
陆衍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陈默走过来，小声说：
“这算什么？算交朋友了？”
陆衍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夜里，篝火烧起来。
八十多个人围成几个圈，分着吃那点可怜的食物。每人只分到一小块干粮，小口小口地嚼，舍不得咽下去。
那个小女孩——老太太抱着那个——叫丫丫。她嚼着干粮，突然开口：
“奶奶，那个哥哥呢？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哥哥？”
丫丫指着陆衍。
“他。他的那块给咱们了。他吃什么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陆衍。
陆衍坐在不远处，靠着石头，闭着眼睛。手里没东西，面前也没东西。
老太太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小子，你吃的呢？”
陆衍睁开眼。
“不饿。”
老太太盯着他。
“你骗谁？”
她转身走回去，从自己的那份里掰下一半，又走回来，塞进他手里。
“吃。”
陆衍看着那半块干粮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让你吃就吃。”老太太打断他，“你倒下了，谁带路？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他接过那半块干粮，慢慢嚼着。
很硬，很难嚼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咽下去的时候，喉咙有点发酸。
远处，小石头和他妈也站起来，走过来。
小石头把手里一小块干粮掰成两半，递给他一半。
“叔叔，给你。”
陆衍看着那只小手，干瘦干瘦的，捧着那半块干粮。
他没说话。
他接过来。
一个接一个，有人走过来，掰下一小块，放进他面前的布袋里。
北边的人，灰区的人，老人，孩子，伤员……
那个布袋，慢慢满了。
陆衍看着那些人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周婆拄着拐杖，站在旁边，看着他。
“小子，记住今天。”
她说。
“这些人，愿意把命分给你。以后，你也得把命分给他们。”
陆衍低下头，看着那个布袋。
里面装满了干粮。
每一块，都是别人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。
他攥紧手里的那块。
会的。
一定会。
后半夜，陆衍守第一班岗。
他坐在河床边一块最高的石头上，看着四周的黑暗。左眼那颗银白色的光点一直在发光，把周围的夜色映得微微发亮。
脚步声响起。
阿坤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阿坤开口：
“我之前以为你是个骗子。”
陆衍转头看着他。
阿坤继续说：
“灰区出来的人，我们遇到过。有些人为了抢吃的，什么都干得出来。所以我们不信你们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“但你刚才那事，让我觉得你可能不一样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阿坤站起来。
“我守第二班。到点叫我。”
他走了。
陆衍坐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信任。
这东西，在这片荒野上，比水还珍贵。
他握紧手里的刀。
不能让这些人失望。
换岗的时候，陆衍正准备叫阿坤，突然左眼剧烈跳动。
那颗银白色的光点像疯了一样闪烁，视野里出现一片金色——金色的因果规则，密密麻麻，从东边涌过来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
管理局的人。
来了。
他冲进人群，把所有人叫醒。
“起来！都起来！追兵来了！”
人群炸了锅。有人爬起来就跑，有人愣在原地，有人抱住孩子瑟瑟发抖。
阿坤冲过来。
“多少人？”
陆衍用左眼看向东边。
“至少五十个。还有净化装置。”
周婆拄着拐杖走过来，脸色凝重。
“跑不掉了。”
她看着那些人——老人、孩子、伤员。
“能打的留下断后。其他人带着老弱先走。”
阿坤咬牙。
“周婆，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周婆打断他，“你带他们走。我留下。”
阿坤的眼眶红了。
“不行——”
“我说行就行。”
周婆拄着拐杖，走到队伍前面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那些人。
“老婆子活了七十年，够本了。你们还年轻，往后走，活下去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东边。金色的光越来越近，脚步声越来越响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平静。
就像在灰区空地上，抱着丫丫，对陆衍笑的那个笑容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
陆衍站在原地，看着周婆的背影。
又一个人留下。
又一个人要死。
他想起老周，想起老墨，想起白鸦，想起郑山。
他们都留下了。
都死了。
现在轮到周婆。
他握紧手里的刀。
左眼深处，那颗银白色的光点在疯狂跳动。
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阿坤拽住他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陆衍甩开他的手。
“留下。”
阿坤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？你留下有什么用？”
陆衍没理他。
他走到周婆旁边，站在她身边。
周婆转头看着他。
“小子，你走。”
陆衍摇头。
“不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陆衍看着东边越来越近的金光。
“老周说，让我替他去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他握紧刀。
“这个世界，不只有我爸妈。”
他转头，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——老太太抱着丫丫，小石头被他妈牵着，陈默和苏念站在人群里，看着他。
“还有他们。”
周婆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拄着拐杖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
东边，金光炸开。
管理局的人，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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