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走得很慢。
老人、孩子、伤员,四十多个人,在这片荒野上拖成一条长长的线。陆衍走在最前面,左眼一直盯着四周。那颗银白色的光点稳定地发光,把周围的夜色映得微微发亮。
老太太拄着拐杖,走在他旁边。
“还有多远?”
陆衍摇头。
“按这个速度,还得走七八天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
她知道七八天意味着什么。没有补给,没有后援,后面还有追兵。七八天,足够死很多人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后半夜,队伍停下来休息。
没有篝火——怕引来追兵。所有人挤在一起,互相靠着取暖。荒野的夜很冷,冷得骨头疼。
陆衍坐在一块石头上,守着。
陈默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去睡会儿。我来守。”
陆衍摇头。
“不困。”
陈默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那眼睛,多久没闭了?”
陆衍没说话。
陈默叹了口气。
“你他妈非要把自己熬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另一边,坐下。
陆衍看着他的背影。
陈默的肩膀有点塌,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——那是前几天的伤,还没好利索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跟着走,跟着守,跟着拼命。
陆衍收回目光,继续盯着四周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小,很轻。
他握紧刀,站起来。
那是一只兔子。
灰毛,瘦得皮包骨头,蹲在一块石头后面,警惕地看着他。
陆衍愣了一下。
兔子。
这片荒野上,居然有兔子。
他慢慢蹲下来,伸出手。
兔子没跑。
它只是看着他,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微光。
陆衍盯着那只兔子,左眼深处那颗红色的光点在轻轻闪烁。
生命规则。
它在感知那只兔子。
那是活物。有血有肉,有心跳,有温度。
可以吃。
他慢慢站起来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。
兔子还是没跑。
他看着那只兔子,手里的石头举起来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兔子看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突然想起丫丫的脸。那个小女孩,蹲在河边玩水时笑得多开心。
也想起小石头。那个孩子,在篝火边画两个圈,说那是妈妈和他。
他放下石头。
兔子看了他几秒,然后转身跑了,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默走过来。
“你干嘛?”
陆衍摇头。
“不想杀。”
陈默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那是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吧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走回去继续守夜。
陆衍坐在石头上,看着兔子消失的方向。
左眼深处,那颗红色的光点轻轻地闪烁。
他突然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——生命规则不只是用来救人的,也是用来感知生命的。
那只兔子,是这片荒野上第一个主动靠近他的活物。
它没有怕他。
为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那一刻起,他对生命规则的理解,多了一层。
天亮的时候,队伍继续走。
小石头被他妈牵着,走得很慢。他的腿短,跟不上大人的步子,但他咬着牙,一步一挪,从来不说累。
丫丫被老太太抱着,趴在肩上,睁着大眼睛看周围。她看到陆衍,伸出手。
“叔叔,抱。”
老太太把她放下来。
陆衍蹲下,抱起她。
丫丫搂着他的脖子,小声说:
“叔叔,我饿。”
陆衍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
“那我再忍忍。”
陆衍抱着她,走了一会儿。
丫丫突然问:
“叔叔,我奶奶会死吗?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丫丫看着远处。
“他们都说,奶奶活不长了。”
陆衍没说话。
丫丫继续说:
“我不想奶奶死。”
陆衍抱着她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不会的。”
丫丫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陆衍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丫丫笑了。
那笑容和之前一样,纯粹,干净。
她把头埋在他肩上,小声说:
“那我相信叔叔。”
中午的时候,队伍遇到了一具尸体。
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,穿着破烂的衣服,倒在路边。身上没有伤口,但脸色青灰,嘴唇干裂。
渴死的。
所有人都停下来,看着那具尸体。
没有人说话。
小石头躲在他妈身后,不敢看。丫丫被老太太捂住眼睛,但自己扒开一条缝,偷偷看了一眼。
陈默走过去,蹲下,翻了翻那女人的口袋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起来,看着陆衍。
陆衍没说话。
他走到那具尸体旁边,蹲下,闭上眼睛。
左眼深处,那颗红色的光点在轻轻闪烁。
生命规则。
他在感知。
那具尸体上,残留着最后一丝生命规则的痕迹。很微弱,很淡,但能感觉到——她死之前,曾经在这里爬了很久,爬向某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,是西北。
和他们一样。
陆衍站起来。
“把她埋了吧。”
没有人动。
老太太拄着拐杖,走过来。
“没时间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
老太太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我们埋了她,就会慢。慢了,就会和她一样。”
她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走吧。别看了。”
一个接一个,人们开始走。
陆衍站在原地,看着那具尸体。
最后他转身,跟上队伍。
身后,那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,在烈日下慢慢变干。
西北方向,还有很多这样的人。
也许,他们也会变成这样。
但必须走。
必须走下去。
傍晚的时候,队伍里有人倒下了。
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北边据点出来的。他走了一整天,一口水没喝,终于撑不住了。
陆衍冲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左眼深处那颗红色的光点在剧烈跳动。
生命规则在告诉他——这个人的生命之火,快熄了。
他抬起手,红色的光从掌心涌出,想要包裹住那个老人。
老人抬起手,拦住他。
“别……浪费……”
陆衍看着他。
老人笑了笑,那笑容很虚弱。
“老婆子……还在等我……我得去找她……”
他看着西北方向。
“她就在那边……等我……”
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红色的光从他身上消散。
陆衍跪在他旁边,一动不动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。
“埋了吧。”
这一次,没有人反对。
他们挖了一个浅坑,把那个老人放进去,用土盖上。
没有墓碑,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堆新土,在荒野上孤零零地立着。
丫丫被老太太抱着,看着那堆土。
“奶奶,那个爷爷去哪儿了?”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。
“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
“那他还能回来吗?”
老太太摇头。
丫丫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队伍继续走。
身后,那堆新土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陆衍走在最前面,握紧手里的刀。
左眼深处,那两颗光点——银白的混沌,红色的生命——轻轻地闪烁。
他突然想起老人最后说的话。
老婆子还在等我。
就在那边。
等我。
他抬起头,看着西北方向。
那里,也有一个人在等他。
不止一个。
很多个。
父亲,母亲,还有那些留下的人。
他们都在等。
他不能停。
不会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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