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队伍继续走。
昨天死去的那个老人，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。没有人回头，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，在荒野上沙沙作响。
丫丫被老太太抱着，趴在肩上，睁着大眼睛看周围。她看了很久，突然问：
“奶奶，那个爷爷去哪儿了？”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。
“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
“那他还能回来吗？”
老太太摇头。
丫丫低下头，把脸埋进老太太肩窝里。
陆衍走在前面，看着这一幕。
左眼深处，那两颗光点轻轻闪烁。
他想起那个老人最后说的话——老婆子在等我。
他不知道那个老人的老婆子是不是真的在那边等他。
但他知道，他们必须往前走。
为活着的人。
也为死去的人。
中午的时候，陈默突然停下来。
“有人。”
陆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远处的山坡上，站着几个人。他们没动，就这么看着这边。
陆衍握紧刀，用左眼看过去。
金色的、银色的、红色的、蓝色的——全是规则线条。觉醒者。
但不是管理局的人。
那些人没有穿制服，服装乱七八糟。有穿破棉袄的，有穿旧军装的，有穿皮夹克的。他们站在山坡上，一动不动，像几尊雕像。
老太太走到陆衍旁边。
“是哪儿的人？”
陆衍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两边人对峙着。
过了很久，山坡上那几个人开始往下走。
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，四十多岁，光头，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——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陆衍握紧刀，站在原地。
那人走到十米外，停下来。
他看着陆衍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左眼，然后落在他手里的刀上。
那把黑色的刀。
他的眼睛突然眯起来。
“老周的东西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怎么会在你手里？”
陆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认识老周？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盯着陆衍的眼睛。
左眼深处那两颗光点，在他注视下轻轻闪烁。
“混沌规则。生命规则。”他喃喃，“还有两颗没醒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是老周的徒弟？”
陆衍点头。
那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复杂。有苦涩，有怀念，有惊讶，还有一丝陆衍读不懂的东西。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起来，让他看起来有点吓人。
“老周那老东西，终于收徒弟了。”
他转身，朝身后那几个人挥了挥手。
“都下来吧。自己人。”
那几个人从山坡上走下来，站在他身后。
队伍里的人松了口气，但还有些警惕。陈默握着铁管，没松手。苏念站在陆衍旁边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那人看着陆衍。
“我叫铁叔。以前也是灰区的。”
陆衍愣住了。
“灰区？”
铁叔点头。
“七年前，灰区刚建起来的时候，我和老周一起守过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荒野，眼神变得有些悠远。
“那时候灰区没几个人，就我们几个。老周、我、还有几个后来死了的。我们在那片荒地上搭了第一间屋子，挖了第一口井，种了第一棵树。”
他低下头，笑了笑。
“后来我走了。去了西北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
“西北？塔克拉玛干？”
铁叔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你知道塔克拉玛干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我要去那儿。”
铁叔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去那儿干什么？”
陆衍沉默了一秒。
“找人。”
铁叔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陆衍，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，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过了很久，他突然开口：
“你姓什么？”
陆衍说了一个字。
铁叔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陆衍又说了一遍。
铁叔盯着他的脸，盯着他的左眼，盯着他手里那把黑色的刀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旁边一个人扶住他。
“铁叔？”
铁叔推开他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妈叫什么？”
陆衍说了那个名字。
铁叔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眼时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七年了。”他喃喃，“七年了。”
他看着陆衍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陆衍摇头。
铁叔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块破旧的布，里面包着什么。他打开布，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七个人，站在一扇银白色的大门前。
陆衍见过这张照片。父亲藏起来的那张。老周相册里的那张。
铁叔指着照片上最右边那个人。
“这是我。”
七年前，他还年轻，头发很密，脸上没有疤。他站在最边上，笑得很张扬。
陆衍盯着那张脸，又看着眼前这个人。
铁叔把照片收起来。
“你妈是个好人。”他说，“比我们都好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那一年，门开的时候，我本来也想进去。但你妈拦住我了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说，外面也得有人守着。万一里面的人出不来，外面的人还能想办法进去救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听她的。没进去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陆衍。
“然后她就进去了。再也没出来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铁叔。
铁叔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七年，我一直在后悔。”
他看着陆衍的眼睛。
“后悔那天没拦住她。后悔那天没跟她一起进去。后悔让她一个人面对那扇门。”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陆衍的肩膀。
“小子，让我帮你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
铁叔笑了笑。
“因为你妈救过我。因为她让我留在外面。”
他看着陆衍身后那些人——老人、孩子、伤员。
“也因为你带着这些人。老周教出来的，不会差。”
他转身，朝自己的人走去。
那群人有二十多个，都是觉醒者。铁叔和他们说了几句，然后走回来。
“走吧。天黑之前，能赶不少路。”
他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大，走得很稳。
陆衍看着他的背影。
陈默凑过来。
“这什么情况？”
陆衍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队伍里多了二十多个人。
二十多个觉醒者。
还有一个认识母亲的人。
老太太拄着拐杖，走到他旁边。
“靠谱吗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那就走着看。”
她抱着丫丫，跟了上去。
陆衍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些人。
铁叔走在最前面。他偶尔回头，看看后面的人，然后继续走。
那个背影，很熟悉。
像谁呢？
陆衍想了很久，才想起来。
像老周。
不是长相。是那种感觉。
那种“我在前面，你们跟着就行”的感觉。
他握紧手里的刀，跟上去。
左眼深处，那两颗光点轻轻地闪烁。
西北方向，越来越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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