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，陆衍才从文永年的帐篷里出来。
那张照片被他小心地收在怀里，贴着胸口。照片上的母亲还在笑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露出那一排整齐的牙。
他站在帐篷外面，抬头看天。
这里的天空和灰区不一样。没有那种永远灰蒙蒙的雾，而是纯粹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黑暗里密密麻麻地嵌着星星，像撒了一把碎银。
陈默从不远处走过来。
“聊完了？”
陆衍点头。
陈默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哭了？”
陆衍摇头。
陈默没再问。他指了指营地另一边。
“那边有吃的。去不去？”
陆衍跟着他走过去。
营地中央燃着一大堆篝火，火光照亮了周围几十米。
几十个人围坐在篝火旁，手里端着碗，嘴里嚼着东西。空气里飘着一股肉香——真正的肉香，不是干粮那种寡淡的味道。
陆衍愣了一下。
陈默笑了。
“惊不惊喜？守护者的人居然有肉吃。”
两人走过去，有人递给他们两个碗。碗里装着热腾腾的肉汤，汤里浮着几大块肉，还有土豆和胡萝卜。
陆衍端着碗，有点恍惚。
多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？
他记不清了。
陈默已经埋头吃起来，吃得呼噜呼噜响，汤顺着嘴角往下流都顾不上擦。
陆衍端着碗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烫的。
很烫。
但那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，流遍全身，暖得他想发抖。
他低下头，继续喝。
不远处，丫丫坐在老太太怀里，也端着一个碗。
碗比她的脸还大，她两只手捧着，小口小口地喝汤。喝一口，咂咂嘴，再喝一口，再咂咂嘴。
老太太看着她。
“好喝吗？”
丫丫用力点头。
“好喝！比干粮好喝多了！”
她低头看看碗里的肉，用勺子戳了戳。
“奶奶，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老太太看了一眼。
“肉。”
丫丫眼睛瞪圆。
“肉？就是那个……那个很好吃的肉？”
老太太点头。
丫丫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块，放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
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。
“奶奶！好好吃！”
她大口嚼着，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包子。
旁边的小石头也端着碗，吃得头都不抬。他妈在旁边看着他，眼眶红红的，但嘴角带着笑。
小石头吃完一块肉，抬起头，看着他妈。
“妈妈，还有吗？”
他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。
小石头愣了一下。
“妈妈你不吃吗？”
他妈摇头。
“妈妈不饿。”
小石头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那块肉夹回她碗里。
“妈妈也吃。”
他妈愣住了。
小石头低头继续喝汤，小声说：
“老师说，好东西要分着吃。”
他妈看着碗里那块肉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但她笑着。
笑着吃完了那块肉。
铁叔端着碗，一个人坐在篝火边缘。
他吃得很慢，每嚼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么。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，让他看起来有点孤独。
小月端着碗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铁叔没说话。
小月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七年没回来，不习惯？”
铁叔终于开口：
“不是不习惯。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当年我走的时候，老周还活着。文老还在。她……也还在。”
小月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的事，不是你的错。”
铁叔摇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七年了，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“老周死了。她还在门后面。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小月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现在做也不晚。”
铁叔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小月笑了笑。
“你带她儿子走到这儿了。接下来，还要带他进门。”
铁叔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陆衍喝完汤，把碗还给发饭的人。
他站起来，准备去找个地方休息。
刚走两步，一个小身影突然冲过来，一把抱住他的腿。
丫丫。
她仰着头，满脸油光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叔叔，我吃饱了！”
陆衍低头看着她。
“饱了就好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
“我还给你留了一块肉！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肉，举得高高的。
“给你！”
陆衍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块肉，又看着丫丫。
丫丫的眼睛很亮，里面映着篝火的光。
“你快吃！可好吃了！”
陆衍蹲下来，接过那块肉。
肉已经凉了，油也凝固了。
但他还是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。
丫丫看着他吃，满意地笑了。
“好吃吧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丫丫笑得更开心了。
她伸出小手，拉住陆衍的手指。
“叔叔，你晚上睡哪儿？”
陆衍指了指营地另一边。
“那边。”
丫丫点点头。
“那我明天早上找你玩。”
她松开手，跑回老太太身边。
陆衍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块肉还在嘴里，有点凉，有点油。
但他觉得，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。
后半夜，陆衍坐在自己帐篷外面，没有睡。
不是睡不着，是不想睡。
他怕一觉醒来，发现这一切都是梦。怕那些肉汤、那些篝火、那些温暖的笑脸，全都消失了。
脚步声响起。
文永年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不睡？”
陆衍摇头。
文永年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“你妈当年也这样。总是不肯睡。”
陆衍转头看着他。
文永年继续说：
“她说，睡着了，就看不到星星了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这孩子，从小就喜欢看星星。”
陆衍抬起头，看着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。
“她后来还看吗？”
文永年沉默了几秒。
“门后面，没有星星。”
陆衍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文永年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明天开始，我教你一些东西。”
他看着陆衍。
“你要进去找她，就得做好准备。”
陆衍站起来，看着他。
“什么准备？”
文永年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。
“承受真相的准备。”
他转身，朝自己的帐篷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。
“对了，你左眼那三颗光点，明天让我看看。”
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。
陆衍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左眼深处，那三颗光点轻轻地闪烁。
银白的混沌，红色的生命，灰蓝的信息。
还差两颗。
因果。时空。
它们在哪儿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明天开始，会有答案。
远处，营地里的篝火渐渐熄灭。
丫丫在帐篷里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小石头缩在他妈怀里，睡得很沉。
陈默的鼾声从某个帐篷里传出来，像拉风箱一样。
苏念的帐篷里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灯。
陆衍看着这一切。
左眼深处，那三颗光点轻轻地闪烁。
他突然想起文永年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要进去找她，就得做好准备。”
做好了。
早就做好了。
他走回帐篷，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，没有梦。
只有那些星星，在天上一闪一闪，像在看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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