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河水的瞬间，陆衍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不是冷，不是热，是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像有无数只手在抚摸他的身体，每一只手都带着一段记忆。那些记忆不属于他，却又争先恐后地往他脑子里钻。
他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童年。一个小男孩在田野里奔跑，后面跟着一条大黄狗。
他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青年。那个青年站在婚礼上，牵着一个穿白纱的女人。
他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死亡。那个老人躺在病床上，儿女围在床边哭泣。
一个接一个，无数段记忆像洪水一样涌来。
他咬紧牙关，往前迈步。
河水不深，只到腰。但每走一步都很艰难，不是水的阻力，是那些记忆的重量。它们在拉扯他，想把他留在原地，想让他看更多，想让他记住那些不属于他的人生。
左眼深处那四颗光点在剧烈跳动。
尤其是那颗灰蓝色的——信息规则的光点。它在兴奋，在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。
陆衍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画面。
往前走。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走了大概十步，前方出现了一个人。
站在河中央，背对着他。
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。瘦削，微微驼背，穿着灰色的旧夹克。
老周。
但不是刚才那个老周。这个老周更年轻，头发还没全白，背也没那么驼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陆衍。
“小子，又见面了。”
陆衍停下来。
“你不是刚才那个。”
老周笑了。
“当然不是。我是另一个碎片。”
他走过来，站在陆衍面前。
“那条河里的记忆，好看吗？”
陆衍摇头。
“太多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信息规则就是这样。知道得越多，就越难分辨什么是真的，什么是假的。”
他指着周围那些闪烁的画面。
“这些都是真的。那些人的一生，他们的喜怒哀乐，他们的爱恨情仇。全都是真的。”
他看着陆衍。
“但都不是你的。”
陆衍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我该怎么过去？”
老周指了指前方。
“看到那道光了吗？”
陆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河对岸，有一团银色的光在闪烁。时空规则的光芒。
“往那儿走。”老周说，“别停，别看，别想。”
他伸出手，推了陆衍一把。
“走。”
陆衍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，老周的声音传来：
“小子，活着出去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前方的画面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陌生人的记忆。
是他自己的。
他看到了父亲。
年轻的父亲，站在那扇门前，和另外六个人在一起。母亲站在他旁边，拉着他的手。父亲低头看她，眼神里全是温柔。
那是七年前。
陆衍停下来。
他知道这是假的。是记忆的投影。
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看。
画面里，父亲开口：
“小瑾，要不你别去了。”
母亲摇头。
“我必须去。”
父亲握紧她的手。
“那我陪你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你陪什么？衍儿还在外面等你。”
她踮起脚，在父亲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画面到这里断了。
陆衍站在原地，很久没动。
父亲在外面等了她七年。
到现在还在等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又一个画面浮现。
这一次，是陈默。
年轻的陈默，坐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，对着一台破旧的电脑。旁边站着一个女孩，十四五岁，扎着马尾辫。
“哥，你又在弄这些！”
陈默头也不回。
“别吵。快好了。”
女孩凑过去，看着屏幕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陈默咧嘴一笑。
“信息追踪器。以后你跑丢了，我能找到你。”
女孩撇撇嘴。
“我才不会跑丢。”
陈默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那万一呢？”
女孩想了想。
“那你就来找我。”
陈默笑了。
“好。拉钩。”
两人拉钩。
画面断了。
陆衍想起陈默说过的话——他妹妹走丢了，他一直在找。
找了很久。
还没找到。
继续往前走。
又一个画面。
丫丫。
四岁的丫丫，站在灰区的空地上，冲他挥手。
“叔叔！叔叔！”
她跑过来，一把抱住他的腿。
“叔叔，你去哪儿了？我找你好久！”
陆衍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丫丫的眼睛很亮，里面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叔叔，奶奶说你会回来的。我等了好久。”
陆衍伸出手，想摸她的头。
手刚伸到一半，画面就散了。
只剩下河水在流动。
他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一个画面。
老太太。
她坐在帐篷外面，缝着什么。丫丫趴在她腿上睡着了。
老太太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小子，老婆子等不到你回来了。”
她笑了笑，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样。
“替我跟丫丫说一声，奶奶去陪她爷爷了。”
画面散了。
陆衍站在原地，握着那块绣着“丫”字的布。
手在发抖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前走。
不能再看了。
再看就走不到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凭着感觉往前走。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周围那些画面还在闪烁，但他不看。
不去看。
不去想。
走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他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到头。
突然，脚下踩到了实地。
他睁开眼睛。
河对岸。
他过来了。
身后，那条蓝色的河还在流动，无数的画面还在闪烁。
但他过来了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条河。
河面上，浮现出无数张脸。
老周，老墨，白鸦，郑山，老太太，还有那些一路走过来的人。
他们看着他，笑着。
然后慢慢消散。
陆衍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消失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看向前方。
那里有一团银色的光在闪烁。
时空规则的地盘。
他走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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