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上那条银白色的路，陆衍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死寂，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宁。脚步声消失了，心跳声消失了，连呼吸声都变得若有若无。只剩下那条路，笔直地延伸向前，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。
路很窄，只容一人通过。两边是无尽的虚空，银色的光芒在虚空中缓缓流动，像无数条河流在平行流淌。每一条河里，都漂浮着无数画面——那是时间，无数人的时间，无数种可能的时间。
陆衍往前走了一步。
左边的虚空里，一条银色河流突然变得清晰。他看到了一个婴儿出生，成长，老去，死亡。短短几秒，就是一生。
右边的虚空里，另一条河流亮起。他看到了一场战争，无数人在厮杀，血流成河。然后战争结束，废墟上长出野草，野草又枯黄。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不能看太多。
郑远山说过，看了太多，就会忘了自己是谁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前方的路开始出现岔口。
不是一条，是无数条。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方向，每一条都消失在银色的光芒里。
陆衍停下来，站在岔路口前。
左眼深处那颗银色的光点——时空规则的种子——在剧烈跳动。它在指引方向，但指引的不是一条路，而是无数条。
每一条都可以走。
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未来。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文永年教过——在规则层里，不能用眼睛看，要用感觉。
他放松身体，让自己沉入那种奇异的状态。
左眼里的光点还在跳动，但跳动的频率变了。不再是混乱的闪烁，而是有节奏的律动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
他顺着那个节奏，迈出一步。
走向右边第三条路。
走进去的那一刻，周围的景象全变了。
不再是银色的虚空，而是一条街道。
熟悉的街道。
江城的街道。
他站在自己家楼下，抬头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。阳光很好，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楼下的空地上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，旁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。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，还有孩子的笑闹声。
一切都那么真实。
真实的阳光，真实的温度，真实的声音。
陆衍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这是假的。
是时间规则编织出来的幻象。
但那阳光，那温度，那些声音——
太真实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，楼梯口突然冲出一个人。
一个小孩。五六岁，瘦瘦的，穿着旧衣服，跑得飞快。
他后面跟着一个女人。
“衍儿！慢点跑！”
陆衍愣住了。
那是母亲。
年轻的母亲，二十五六岁，扎着马尾辫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她追着那个小孩，假装追不上。
小孩跑得更快了，一边跑一边回头笑。
“妈妈追不上！妈妈追不上！”
母亲冲上去，一把抱住他。
“追上了吧？”
小孩在她怀里扭来扭去，笑得咯咯响。
陆衍站在三米外，看着这一幕。
那个小孩，是他自己。
五岁的自己。
母亲抱着他，亲他的脸。他嫌弃地躲开，但嘴角咧得大大的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陆衍的眼眶有点酸。
那个画面突然停了。
母亲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，不再是五岁时记忆里的样子，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“衍儿。”
陆衍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母亲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，想摸他的脸。
手停在半空，没有落下。
“这条路，很难走吧？”
陆衍终于开口：
“你是真的假的？”
母亲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真的？假的？在这儿不重要。”
她收回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五岁的自己。那个小孩还站在原地，笑嘻嘻地看着这边。
“那是你。五岁的你。”
陆衍看着那个小孩。
“我知道。”
母亲继续说：
“后面的路上，还会有更多。十岁的你，十五岁的你，十八岁的你。每一个你，都会问你同一个问题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母亲点点头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她转身，朝那个五岁的自己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回头。
“衍儿，妈一直在等你。”
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然后她牵起那个五岁的自己，走进楼里。
消失在楼梯口。
陆衍站在原地，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那条街道，走回银色的路上。
身后，那些岔路还在，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未来。
但他知道，他选的那条是对的。
因为母亲在那里。
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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