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陆衍被帐篷外的嘈杂声吵醒。
他坐起来，揉了揉左眼。那颗眼睛深处，六颗光点静静地悬浮着——五颗彩色，一颗灰色。那团灰色的雾气比昨晚安静了一些，只是偶尔轻轻翻涌一下，像是在呼吸。
他掀开帐篷，走出去。
营地里一片忙碌。守护者的人在分发食物、整理装备、巡逻警戒。那些从灰区一路走来的幸存者们围坐在几个火堆旁，手里端着热汤，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。
丫丫第一个看到他。
“叔叔！”
她从老太太怀里挣下来，跑过来，一把抱住他的腿。
陆衍低头看着她。
丫丫仰着脸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叔叔，你睡了好久！”
陆衍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饿了吗？”
丫丫用力点头。
“饿了！刚才有汤，奶奶说等你起来一起喝。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去。
老太太正坐在火堆旁，端着两碗汤，朝他招手。
陆衍走过去，在老太太旁边坐下。
她把一碗汤递给他。
“喝吧。还热着。”
陆衍接过汤，喝了一口。
很烫。但很暖。
丫丫坐在他另一边，小口小口地喝着自己的汤。喝一口，抬头看他一眼，笑一下，然后继续喝。
老太太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小子，你眼睛里的东西，老婆子看到了。”
陆衍的手顿了一下。
老太太继续说：
“那东西，不一般吧？”
陆衍沉默了一秒。
“嗯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她没再问，只是低头喝汤。
陆衍看着她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奶奶，丫丫的规则种子，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远处跑来跑去的丫丫。
“老婆子想过了。等她再大一点，让她自己选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
“选什么？”
老太太说：
“选要不要觉醒。选要走哪条路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陆衍。
“老婆子活不了几年了。她以后的路，得自己走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不会一个人的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
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样。
“我知道。”
喝完汤，陆衍去找文永年。
文永年的帐篷在营地最里面。陆衍走进去的时候，文永年正坐在桌前，看着一张地图。母亲也在，坐在旁边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。
看到陆衍进来，两人同时抬起头。
母亲站起来。
“衍儿，睡得好吗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还好。”
他在母亲旁边坐下。
文永年看着他，目光在他左眼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它今天怎么样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很安静。”
文永年点点头。
“它在适应。你也要适应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它为什么会选择你吗？”
陆衍摇头。
文永年说：
“因为你有五条规则。你是它见过最合适的容器。”
他看着陆衍。
“但它不会永远安分。等它适应了你的身体，它就会开始试探你。试探你的底线，试探你的意志，试探你能不能压住它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
文永年说：
“变强。比它强。让它不敢动你。”
陆衍想了想，问：
“文老，您在门后待过。您见过它吗？”
文永年沉默了一秒。
“见过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帐篷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“七年前，我进去找你们。走到一半，遇到了它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“它问我，你来干什么。我说，来找人。它笑了，说，你找的人，就在里面。但你进不去。”
陆衍看着他。
“然后呢？”
文永年转过身。
“然后我就出来了。不是自己出来的，是被它送出来的。”
他走回来，在桌前坐下。
“它说，现在还不是时候。等该来的人来了，它会让他进去。”
他看着陆衍。
“那个人，是你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文永年继续说：
“它在你体内，不是偶然。是它选了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你要比它更强。强到它能为你所用，而不是你被它所控。”
母亲一直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陆衍。
她的眼神里有担忧，有心疼，还有一丝骄傲。
等文永年说完，她开口：
“衍儿，妈有话跟你说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
母亲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蹲下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这七年，妈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她的手轻轻放在他膝盖上。
“如果当年我没进去，你会不会过得更好？”
陆衍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陆衍说：
“如果你没进去，我就不会有这颗种子。不会觉醒。不会认识那些人。不会走到今天。”
他看着母亲的眼睛。
“我可能会过一种普通的生活。但那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母亲的眼眶红了。
“可是你吃了那么多苦……”
陆衍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妈，值得的。”
母亲看着他，眼泪流下来。
但她笑了。
走出帐篷的时候，陆衍看到陈默站在外面。
陈默靠在帐篷边，手里拿着那根破铁管，正在发呆。看到陆衍出来，他直起身。
“聊完了？”
陆衍点头。
陈默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眼睛里的东西，我听说了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陈默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他妈就是个疯子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你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吗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陈默盯着他。
“那你还让它进去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因为它能救我妈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：
“行吧。反正你一直都是这样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，回头。
“活着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陆衍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翻涌了一下。
混沌之子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：
“那个人，不错。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
“他是我朋友。”
“朋友……” 混沌之子重复这个词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，“有意思。”
陆衍没有再理它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那里，有一道银白色的光。
那扇门，还在那儿。
等着下一个进去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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