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化党的人消失在远处的山坡后，营地里一片寂静。
没有人欢呼，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些人远去的方向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铁叔第一个开口：
“走了？”
文永年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铁叔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可思议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就这么走了？那小子往那儿一站，他们就跑了？”
他看向陆衍。
陆衍站在原地，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。
那团灰色的雾气已经缩回他体内，但他还没有睁开眼睛。他站在那儿，像一尊雕像，周围的人都看着他，不敢靠近。
陈默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陆衍？”
没有回应。
苏念握紧手里的刀，脸色发白。
“他怎么了？”
文永年走过来，站在陆衍面前，盯着他的左眼看了几秒。
那颗眼睛闭着，但眼皮下面有灰色的光芒在微微跳动。
“它在适应。”文永年说，“第一次出来，回去需要时间。”
他转身，朝那些人挥了挥手。
“散了吧。该干嘛干嘛。他没事。”
人群慢慢散开，但还有很多人一步三回头，看着陆衍的方向。
丫丫从地窖里跑出来，冲到陆衍面前。
“叔叔！”
她伸手想抱他的腿，被老太太一把拉住。
“丫丫，别碰他。”
丫丫回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叔叔怎么了？”
老太太把她抱起来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没事。他在睡觉。睡醒了就好了。”
丫丫趴在老太太肩上，看着陆衍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叔叔……你快醒醒……”
陆衍能听到外面的声音。
丫丫的哭声，老太太的安慰，陈默焦急的脚步声，文永年沉稳的呼吸。那些声音很远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但他睁不开眼睛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正在疯狂翻涌。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翻涌，而是真正的、剧烈的震荡。它在适应他的身体，也在让他的身体适应它。
混沌之子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，比之前疲惫了一些：
“第一次出来……有点累……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
“你还知道累？”
“当然。你以为我是什么？永动机？”
陆衍没理它。
“不过……挺爽的。” 它顿了顿，“好久没看到外面的世界了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
“看到了。天是蓝的。地是黄的。那些人，小小的，跑来跑去。”
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情绪。
“和里面不一样。”
陆衍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让那些声音继续在他脑海里回荡。
丫丫的哭声，老太太的安慰，陈默的脚步声。
外面的世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陆衍终于睁开眼睛。
眼前是陈默的脸。
那张脸凑得很近，近到他能看清陈默脸上的每一个毛孔。陈默看到他睁眼，吓得往后一跳。
“我操！你醒了！”
陆衍眨了眨眼。
“醒了。”
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他妈没事吧？”
陆衍活动了一下手脚。
“没事。”
陈默长出一口气。
“吓死我了。你站那儿一动不动，跟个雕像似的。”
陆衍没说话。
他抬头看了看周围。
天已经黑了。营地里的篝火点起来了，人们围坐在火堆旁，有人在小声说话，有人在低头吃饭。一切都和之前一样，又好像不太一样。
丫丫第一个跑过来。
“叔叔！”
她一头扎进他怀里，抱得紧紧的。
陆衍低头看着她。
丫丫抬起脸，满脸都是泪痕，但眼睛亮亮的。
“叔叔，你醒了！”
陆衍伸手，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。
“醒了。”
丫丫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陆衍走到篝火旁，在老太太旁边坐下。
老太太递给他一碗热汤。
“喝吧。刚熬的。”
陆衍接过汤，喝了一口。
很烫。但很暖。
老太太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小子，你身体里那个东西，今天露那一手，把老婆子吓到了。”
陆衍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也被吓到了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知道它能那样？”
陆衍摇头。
“第一次见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那以后……它还能这样吗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能。但有限制。”
“什么限制？”
陆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它出来一次，我也累一次。刚才站那儿半天，就是在缓。”
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行。有数就好。”
她低头继续缝手里的东西。
陆衍看着那块布。已经快缝好了，是一个小小的布娃娃，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女孩的样子。
“快好了？”
老太太点头。
“快了。等缝好了，给丫丫。”
陆衍看着那个布娃娃，没有说话。
丫丫在不远处和小石头玩，笑声清脆响亮。
老太太轻声说：
“老婆子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总得给她留个念想。”
陆衍看着她。
“您能活很久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借你吉言。”
夜深了，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陆衍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，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翻涌。
混沌之子的声音响起：
“那个老太太，快死了。”
陆衍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她的生命规则，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多久？”
“几个月？也许更短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个帐篷。老太太在里面，丫丫在她旁边睡着了。
“你想救她？”
陆衍想了想。
“能救吗？”
混沌之子沉默了一秒。
“能。但代价很大。”
“什么代价？”
“用你的生命规则，分给她一半。你活，她也活。但你活的时间，会变短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
陆衍摇头。
“不是不愿意。是在想，她会愿意吗？”
混沌之子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陆衍说：
“她那种人，不会愿意让别人替她死。”
混沌之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笑了。
“你们人类，真有意思。”
那团雾气轻轻翻涌了一下，没有再说话。
陆衍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很亮。
很多。
像那些一路走过来的人。
后半夜，陆衍被一阵脚步声惊醒。
他站起来，握紧刀。
黑暗中，一个人影走过来。
是小月。
她站在他面前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睡不着？”
陆衍点头。
小月在他旁边坐下，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“你妈跟我说了。你在门后面的事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小月继续说：
“老周……郑远山……那些被困在里面的人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能救他们吗？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小月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像你妈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早点睡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她转身，走进黑暗里。
陆衍看着她的背影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翻涌。
混沌之子的声音响起：
“那个女人，有心事。”
陆衍说：
“每个人都有心事。”
“也是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不过她的心事，特别重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小月消失的方向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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