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战斗已经结束很久，但营地里没有人说话。火堆还在冒着青烟，帐篷的残骸散落一地，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。
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有人包扎伤口，有人搬运尸体，有人呆呆地坐着，像还没从昨夜的厮杀中回过神来。
陆衍还坐在老太太身边。
丫丫靠在他怀里，已经哭累了，睡着了。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，两只手还紧紧攥着老太太的衣角，怎么也不肯松开。
母亲走过来，在陆衍旁边蹲下。
她看着老太太的脸。那张脸上还带着笑，和生前一样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母亲轻声问。
陆衍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都叫她老太太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是好人。”
陆衍点头。
“是。”
母亲伸出手，轻轻把丫丫从陆衍怀里抱起来。丫丫动了动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沉沉睡去。
“我带她去休息。”母亲说，“你……送送她。”
陆衍看着母亲抱着丫丫走远，然后低下头，看着老太太。
他伸出手，把老太太脸上的一缕乱发拨开。
“奶奶，谢谢您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谢谢您一路照顾丫丫。谢谢您陪我走到这儿。”
老太太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她脸上的笑，好像更深了一点。
铁叔带人挖好了坟。
就在营地外面的小山坡上，面向那扇门的方向。铁叔说，老太太生前总爱看着那扇门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让她继续看着吧。
没有棺材。只是用干净的布把老太太的身体裹起来，轻轻放进坑里。
丫丫醒了，站在坑边，看着那块布。
她没有哭。只是看着。
小石头被他妈牵着，站在她旁边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紧紧抓着丫丫的手。
文永年站在最前面，沉默着。
陈默、苏念、小月、秦霜，还有那些从灰区一路走来的幸存者，全都站在周围。没有人说话。
陆衍铲起第一抔土，撒在老太太身上。
然后是第二抔，第三抔。
一个接一个，人们走过来，铲起土，撒下去。
土越来越多，渐渐盖住了那块布，盖住了老太太的脸，盖住了那个一直带着的笑。
最后，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。
铁叔在坟前立了一块木牌，上面用刀刻着几个字：
“老太太之墓。丫丫立。”
丫丫站在木牌前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弯下腰，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个布娃娃，放在坟前。
那是老太太最后缝的那个娃娃。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女孩。
丫丫看着那个娃娃，轻声说：
“奶奶，这个给你。你抱着我。”
她站直身子，转过身，走到陆衍身边。
拉住他的手。
“叔叔，走吧。”
陆衍低头看着她。
丫丫的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眼泪。
她仰着脸，看着陆衍。
“奶奶说，要我好好活着。”
陆衍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“那就好好活着。”
丫丫点头。
“嗯。”
下午的时候，营地里慢慢恢复了生气。
伤员被抬进帐篷，有人熬药，有人换药。还能动的人在清理战场，把尸体拖到远处掩埋，把还能用的物资捡回来。
文永年和秦霜、铁叔几个人在帐篷里开会，商量接下来怎么办。
陆衍没有去。
他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，看着远处那扇门。丫丫坐在他旁边，抱着膝盖，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陈默走过来，在他们旁边坐下。
“丫头，饿不饿？”
丫丫摇头。
陈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块糖。
“这个呢？”
丫丫看着那些糖，愣了一下。
陈默把布包塞进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饿了就吃。”
丫丫低头看着那些糖，没说话。
陈默站起来，拍了拍陆衍的肩膀。
“你看着点她。”
他走了。
丫丫抬起头，看着陆衍。
“叔叔，陈默叔叔是不是好人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是。”
丫丫想了想，从布包里拿出一块糖，递给陆衍。
“给你。”
陆衍接过糖。
丫丫自己也拿了一块，放进嘴里。
两人一起嚼着糖，看着远处那扇门。
傍晚的时候，母亲来找陆衍。
丫丫已经被小月带去休息了。陆衍一个人还坐在那块石头上。
母亲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想她。”
母亲没问是谁。她知道。
“她走了，丫丫怎么办？”
陆衍说：
“我带着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
陆衍点头。
“想好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接下来还要去门后面，还要去找你爸，还要应付身体里那个东西。带着个孩子，怎么走？”
陆衍说：
“先托人照顾。等安定下来，再接她。”
母亲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陆衍转头看她。
母亲说：
“七年前你走的时候，还是个孩子。现在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陆衍也没有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翻涌。
混沌之子的声音响起，很轻：
“她说的对。你变了很多。”
陆衍在心里说：
“你也在变。”
混沌之子愣了一下。
“我？”
“你以前不会在意谁死谁活。”
混沌之子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笑了，那笑声很轻，和之前不一样。
“也许吧。”
夜里，陆衍去看丫丫。
丫丫躺在一顶小帐篷里，已经睡着了。小月坐在她旁边，轻轻拍着她。
看到陆衍，小月站起来，走出帐篷。
“她睡着了。”
陆衍点头。
小月看着他。
“你真打算带着她？”
陆衍说：
“是。”
小月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丫头命苦。从小就没了爹妈，跟着老太太东躲西藏。好不容易有个安稳地方，老太太又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陆衍说：
“我知道。”
小月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陆衍走进帐篷，在丫丫旁边坐下。
丫丫睡得很沉，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布包，陈默给的那几块糖还包在里面。
陆衍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好睡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明天开始，我陪着你。”
丫丫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，像是笑了。
后半夜，陆衍走出帐篷。
天很黑，没有月亮。只有远处那扇门，还在散发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。
他站在夜色里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体内那团灰色的雾气轻轻翻涌。
混沌之子的声音响起：
“在想什么？”
陆衍说：
“在想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“进去救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老头，那个姓郑的，还有那些被困的意识。”
陆衍点头。
混沌之子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陆衍愣了一下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带我一起进去。”
陆衍皱眉。
“你本来就在我体内。”
“不是这种进去。是真正的进去。让我看看那个困了我七年的地方。”
陆衍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回去？”
混沌之子说：
“不是回去。是看看。看看那七年，我错过了什么。”
陆衍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远处那扇门。
门后，有人在等他。
老周，郑远山，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人。
他转过身，朝帐篷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。
“好。”
混沌之子没有再说话。
但那团灰色的雾气，轻轻翻涌了一下。
像是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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