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愈之后的第十天,邀请函来了。
那是一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,没有邮票,没有邮戳,只写了“林默收”三个字,字迹工整,笔锋硬朗,像是用钢笔一笔一画写出来的。信封被塞在宿舍门缝下面,和那些外卖传单、驾校广告混在一起,毫不起眼。
王志把它捡起来的时候,还以为是哪个社团的活动通知。
“林默,你的信。”他随手扔在上铺,然后继续打游戏。键盘噼里啪啦响,屏幕上的角色正在和别人对枪,他嘴里骂骂咧咧,完全没注意到信封背面那个暗红色的火漆印章。
印章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,压在一滴凝固的蜡上。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鹤,鹤嘴衔着一柄剑,剑尖朝下,像要刺穿什么。林默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。他没有见过这个标志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这封信上有灵气的残留。很淡,像水渍干后留下的痕迹,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撕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宣纸,很薄,很韧,摸上去像丝绸。展开来,上面只有几行字,用毛笔写的,墨迹还很新:
“云海市修真者集市,三月十五,百花楼。恭候阁下光临。”
下面没有署名,只有同样的鹤衔剑印章。
林默把信看了三遍,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窗外阳光很好,樱花道上的焦痕已经被新铺的沥青盖住了,工人正在给路边的花坛换新的花苗,嫩黄的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一切都显得很平静,很日常,像那场战斗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但信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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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307室。
王浩把那封信放在仪器下面扫描了半个小时,屏幕上的数据跳了又跳,他推眼镜推了十几次,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。
“宣纸是手工做的,纤维结构和市面上的都不一样,里面有灵气的残留。火漆的成分我也分析了,不是普通的蜡,里面掺了某种晶石的粉末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封信,确实是修真界的东西。”
赵铁山靠在墙边,眉头皱得很深。“云海市修真者集市,我听我爷爷提过。他说那是南方最大的修真者地下市场,什么人都有,散修、家族子弟、暗市商人,还有专门猎杀妖修的。很乱,很危险。”
“但你爷爷也去过。”林默说。
赵铁山愣了一下,点头。“去过。他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光怪陆离的地方。丹药铺子旁边就是法器当铺,符箓摊子对面卖妖兽皮毛。有钱什么都能买到,没钱什么都可能丢。”
苏清雪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杯茶,没有喝,只是让热气熏着脸。她的伤还没好全,坐久了背会疼,但她不肯躺着。“修真者集市,我小时候听祖父说过。苏家以前在云海市有过产业,专门收购灵药的。后来暗影会势力扩张,祖父就把产业关了,再也没去过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他一直留着云海市的联络方式,说也许有一天用得上。”
王浩把仪器关了,转过身,看着林默。“所以你要去?”
林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和苏清雪隔着半米的距离站着。窗外是实验楼的后院,那片荒草地,月光照在上面,灰蒙蒙的。远处是后山的轮廓,黑黢黢的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那块石碑碎了,但地底那扇门还在。守墓人说过,仙界清洗派即将降临。王浩破解的那条信息也说了——“目标确认,准备降临”。他们需要更多的力量,更多的情报,更多的盟友。坐在校园里等,什么都等不来。
“去。”林默说。
赵铁山站直了身体。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。”林默转过身看着他,“你和王浩留下。”
赵铁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“为什么?”
“结界虽然碎了,但后山还有残余能量。王浩监测到地下偶尔有异响,需要人盯着。而且……”林默顿了顿,“校园里还有三百多个觉醒者,名单在你们手里,需要有人保护。”
赵铁山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没说出话。他知道林默说得对。周云海死了,暗影会还在。他们不会因为死了一个周云海就放弃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校园需要人守着,那些觉醒者需要人保护。
“我一个人留下就够了。”赵铁山说,“王浩跟你去,他懂那些设备,能帮上忙。”
王浩推了推眼镜。“设备可以远程操作。云海市那边的网络我调查过,有修真者自己搭的局域网,虽然加密等级高,但不是我破解不了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你们需要一个能在外面联络的人。我可以留在这里,当你们的后援。”
赵铁山看着他,又看看林默,最后叹了口气。“行。你们去吧。学校我看着,名单我守着。出什么事,我顶着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他的右臂还戴着护具,脸色也不如从前红润,但眼神很亮,很沉,像一潭深水。“小心。”林默说。
赵铁山咧嘴笑了。“放心。我命硬。”
苏清雪站起来,把茶杯放在桌上。“我去准备。丹药、符纸、法器,都需要带上。”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林默一眼,“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门关上了。王浩又转回去调试他的设备,赵铁山靠在墙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林默站在窗前,看着后山的轮廓。明天,他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修真者集市,他只在陈教授的古籍里见过这个词。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各种光怪陆离的见闻——丹药铺里卖着能让人一夜筑基的灵丹,法器摊上摆着能劈开山石的飞剑,暗市角落里有人用灵石交换妖修的内丹。陈教授在旁边用红笔批注:“多为夸大之辞,不可尽信。”但也有一些批注,字迹很淡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——“三月十五,百花楼,曾闻有仙界旧物流出。疑与太虚有关。”
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信。宣纸的触感很光滑,像丝绸。三月十五,还有五天。百花楼,不知道是什么地方。
他转身离开307室。走廊里很暗,声控灯坏了好几盏,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,像一滩水。他走过王浩的实验室,门缝里透出蓝色的光,键盘声噼里啪啦,很急,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走过赵铁山的宿舍,门开着,他在里面做俯卧撑,一下一下,很慢,很稳,右臂的护具压在身下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走过校医院,灯已经灭了,苏清雪的病房在三楼,窗口黑着。她应该睡了。
林默走出校门,站在樱花道上。路灯昏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新铺的沥青路面上,黑黢黢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后山。月光照在山脊上,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线,线下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地底那扇门还在。他感觉到了——很微弱,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,咚,咚,咚,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月亮移过中天,直到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团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宿舍。明天要早起。去云海市的车票,苏清雪说她来订。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订的,也不知道她怎么订的。她总是这样,不说话,把事情做完了。
林默躺到床上,把邀请函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宣纸上的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,那些字像是活的,一笔一画都在缓慢地游动。“云海市修真者集市,三月十五,百花楼。”他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,压在枕头底下,和陈教授那个U盘放在一起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后山很安静。明天,他要出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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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,天还没大亮。
林默站在校门口,背着一个旧书包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苏清雪昨晚送来的丹药。她比他先到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,长发扎成马尾,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
赵铁山站在她旁边,右臂的护具换成了新的,白色的,很干净。王浩蹲在地上,正往林默书包的侧袋里塞东西——一个小型信号探测器,一个自制的能量屏蔽器,还有一包压缩饼干。
“信号探测器可以连上云海市的局域网,到了记得开机。能量屏蔽器能干扰金丹期以下的灵力探测,但只能用三次,省着点。压缩饼干是军用口粮,吃一块能顶一天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看着林默,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网络不通就用信号探测器,我二十四小时在线。”
林默点头。他看着赵铁山,赵铁山也看着他。
“学校交给你了。”林默说。
赵铁山笑了。“放心。名单在保险柜里,钥匙只有我和王浩有。后山我每天去看一次,有动静就通知你们。”
林默拍拍他的肩膀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转身,和苏清雪一起走向校门外的公交站。天边开始泛白,云层很厚,太阳还没露脸,但光已经从云缝里漏出来,把远处的楼顶染成淡金色。
“车票订好了?”林默问。
苏清雪点头。“高铁,八点发车,十一点到云海市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订的?”
“昨晚。”
林默没有再问。两人并肩站在站牌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早餐铺的油烟味和远处花坛里的泥土气息。苏清雪的风衣被风吹起来,衣角蹭到林默的手背,很轻,像猫尾巴扫过。
公交车来了。不是去高铁站的,是去市区的早班车。车上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,提着菜篮子,去赶早市。车走了,站牌下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“你紧张吗?”苏清雪突然问。
林默想了想。“不紧张。但有点……”他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“陌生?”苏清雪接过话。
林默点头。修真者集市,他只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。云海市,他从来没去过。那里的人,那里的规矩,那里的危险,他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必须去。因为力量不会自己找上门,真相也不会。
“我小时候去过一次。”苏清雪说,“跟着祖父。那时候很小,什么都不记得,只记得很热闹,到处都是人,卖什么的都有。祖父买了一块灵石,给我做了一块玉佩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后来碎了的那块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她的侧脸被晨光照着,很白,很安静。她没有看他,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。
“会找到的。”林默说,“新的玉佩。”
苏清雪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不是泪,是比泪更淡的、像晨光一样的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车来了。”
高铁进站了,白色的车身,流线型的车头,在晨光里闪着光。他们上车,找到座位,靠窗的,两人座。苏清雪坐在里面,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,抱得很紧。林默坐在外面,把旧书包塞进座位下面。列车开动了,窗外的城市在后退,楼房、街道、树木、远处的山,都往后退。后山也在退,那块碎了的石碑,地底那扇门,都退到视野外面去了。
苏清雪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均匀,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林默没有打扰她。他看着窗外,田野、村庄、小河,一片一片地往后退。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了,照在车窗上,暖暖的,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从口袋里掏出那封邀请函,又看了一遍。
宣纸上的字还是那样,工工整整,一笔一画。“云海市修真者集市,三月十五,百花楼。”他把信折好,放回口袋。窗外,城市的天际线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大片大片的田野,和远处模糊的山影。
三个小时,到云海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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