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没想到,在修真者集市遇到的第一个麻烦,来得这么快。
他和苏清雪从“灵药阁”离开后,顺着青石路往集市深处走。苏清雪说想找找有没有苏家旧识还在经营,林默没有异议。他对这个地下世界一无所知,跟着她走就是了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丹药铺、法器店、符箓摊,经过一个卖灵兽幼崽的摊位时,林默多看了两眼——铁笼子里关着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,像猫又像狐狸,眼睛圆溜溜的,发出细细的叫声。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,正用一根木棍戳笼子里那只最瘦小的,嘴里骂骂咧咧。
林默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但他没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脆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。他转过头,看见那只小铁笼翻倒在地,门摔开了,那只最瘦小的幼崽从笼子里爬出来,一瘸一拐地往人群中跑。光头摊主脸色一变,一把揪住幼崽的后颈,把它提起来。幼崽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,细小的四肢在空中乱蹬。
“看什么看?”光头摊主感觉到林默的目光,瞪过来。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,嘴角一歪,“外地来的?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他看了那只幼崽一眼,又看了光头摊主一眼,转身准备走。
“站住。”光头摊主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,“你把我笼子弄翻了,就想走?”
林默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“我没有碰你的笼子。”
“我说你碰了,你就碰了。”光头摊主把幼崽随手扔回笼子里,站起来。他比林默高半个头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,两条胳膊上纹着暗青色的图腾,像是某种妖兽的图案。他一站起来,旁边几个摊位的摊主都往这边看,但没有一个人过来。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“外地来的,不懂规矩。”光头摊主一步步走过来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咚咚响,“集市里碰坏了别人的东西,要么赔,要么打。你选哪个?”
林默看着他。筑基中期,灵力波动不算强,但体格在那里摆着,硬碰硬占便宜。“多少?”他问。
光头摊主伸出一只手,五根粗短的手指张开。“五百灵石。”
苏清雪从旁边走过来,站在林默身边。“这只幼崽市价不过五十灵石,你笼子也没坏。五百灵石,你是在抢。”
光头摊主的目光落在苏清雪脸上,眼睛眯了一下。“哟,还有个小丫头片子。行啊,五十灵石也行,让这小丫头陪我去喝杯茶,这事儿就算了。”他伸出手,往苏清雪肩膀上搭。
手还没碰到衣角,光头摊主整个人飞了出去。周围的人只看见一道影子闪了一下,光头摊主已经撞在身后的铁笼子上,笼子哗啦啦倒了一片,幼崽们的叫声响成一片。光头摊主摔在地上,捂着手腕,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,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。
林默站在他刚才站的地方,右手还保持着推掌的姿势,但已经收了回来。他没有用灵气,只是用纯粹的身体力量。筑基期的身体素质,对付一个筑基中期的普通修士,足够了。
“你……”光头摊主挣扎着想站起来,手撑在地上,疼得龇牙咧嘴,“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?”
林默没有理他。他走到翻倒的笼子前,蹲下来,把那只摔出来的幼崽捡起来。幼崽在他手心里发抖,细小的爪子勾住他的袖口,不肯松开。他把它放回笼子里,关上笼门,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他对苏清雪说。
两人转身离开。身后,光头摊主还在骂骂咧咧,但没有人拦他们。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林默,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。林默没有回头。
他们走出那条街,拐进一条人少些的巷子。苏清雪走在他旁边,脚步很快。“你刚才不该出手。”她说。
林默没有接话。
“这里不是江城。集市有集市的规矩,动手的人,不管对错,都会被盯上。”
“他碰你了。”林默说。
苏清雪愣了一下。她没有再说话。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,巷子越来越窄,人也越来越少。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“酒来了——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巷子深处飘出来,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唱戏又不是唱戏。林默停下脚步,循声望去。巷子尽头,一盏灯笼歪歪斜斜地挂着,下面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,桌上搁着几个酒坛子,大小不一,有的封着红布,有的敞着口,酒气飘过来,浓得呛人。桌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道士。灰白色的头发散乱地披着,用一根木簪子勉强挽住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,遮住了半边脸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膝盖上打着补丁,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,像是自己缝的。他面前摆着一个酒碗,碗里的酒已经见底了,他端起来,把最后一口灌进嘴里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,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满是褶子,深一道浅一道的,像是被风干了的老树皮。眼睛很小,眯成两条缝,缝里透出浑浊的光,看不出是醉是醒。他看了看林默,又看了看苏清雪,咧嘴笑了。
“小娃娃,打人了?”他的声音沙沙的,像砂纸磨木头,“打得好。那姓王的王八蛋,早该有人收拾了。”
林默没有接话。老道士也不在意,从桌底下摸出两个干净碗,摆在自己对面,拎起一个酒坛子,哗啦啦倒满。酒液是琥珀色的,在灯笼下泛着光,酒沫子从碗边溢出来,顺着碗壁流到桌上。
“坐。”老道士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“喝一碗。”
林默没有动。他看了苏清雪一眼,苏清雪微微摇头。老道士看着他们的小动作,笑得更开了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。“怕什么?贫道要下毒,还用得着酒?你打人的时候,旁边那三个筑基后期的,可都盯着你呢。”
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刚才没有注意到那三个人。老道士提起酒碗,灌了一大口,酒液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道袍上,他也不擦。“集市有集市的规矩。你打了姓王的,就是打了‘万宝楼’的脸。万宝楼的人,不出半个时辰就到。你站在这儿,等他们来抓?”
林默看着他。“你是谁?”
老道士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“贫道酒道人。没名没姓,就是个喝酒的。”他顿了顿,眯起眼睛看着林默,“你要是想跑,贫道可以指条路。要是想喝,就坐下。喝完再跑也不迟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,走过去,在木凳上坐下。苏清雪站在他身后,没有坐。老道士也不勉强,把另一碗酒推到林默面前。“喝。这可是三十年的竹叶青,外面买不到。”
林默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入口像一团火,从喉咙烧到胃里,然后那股热劲又慢慢散开,变成一种绵软的、暖洋洋的感觉。他不太会喝酒,但这酒确实不差。
老道士看着他的表情,满意地点点头。“好酒要给懂的人喝。不懂的人,喝了也是糟蹋。”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,端起来,却不急着喝,只是晃着碗,看那些酒液在碗里打转。
“你是修士。”他突然说。
林默的手顿了一下。老道士没有看他,继续晃着碗。“身上有封印,还不止一道。丹田里有东西,很老,很沉,像睡了很久。”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清亮了一些,像雾散了,露出下面的水面。“你姓什么?”
林默放下碗。“林。”
“林……”老道士把这个字含在嘴里,嚼了嚼,又灌了一口酒。“太虚仙尊,也姓林。”他像是在自言自语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林默能听见。
林默的手握紧了碗沿。太虚仙尊。这个名字,他从陈教授的古籍里见过,从苏清雪的口中听过,从守墓人的虚影里听过。但从一个在巷子里喝酒的老道士嘴里听到,是第一次。
“你认识他?”林默问。
老道士没有回答。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,站起来。他的身体晃了晃,像要倒,但站稳了。他从道袍里摸出一样东西,扔在桌上。是一枚玉佩,很旧了,边缘磨得光滑,上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。但林默看清楚了——那是一柄剑,剑身周围环绕着九道锁链。
和他丹田里的封印,一模一样。
老道士看着他盯着那枚玉佩,笑了。“贫道不认识太虚仙尊。贫道的师父认识。师父的师父也认识。一代传一代,传了快一千年了。”他把玉佩收回去,塞进道袍深处。“太虚仙尊的旧部,散落在人间,等着他回来。等了快一千年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林默,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清亮了,没有醉意,没有浑浊,只有一种很沉、很重的光。“你像他。不是长得像,是这里像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巷子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。很多人,很急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老道士侧耳听了听,脸上的笑容收了。“万宝楼的人来了。七个筑基后期,一个金丹初期。你打不过。”
他从桌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林默手里。是一个酒葫芦,不大,刚好能握在掌心,木头做的,摸上去温温的,像是被人握了很久。“拿着。喝完酒,往东走,穿过第三条巷子,有个暗门。出去就是老街。”
林默站起来,握着那个酒葫芦。“为什么帮我?”
老道士已经转过身,往巷子深处走。他的背影很瘦,道袍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“因为贫道等了很久了。”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越来越远,“等了快一辈子了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林默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,把酒葫芦塞进口袋,对苏清雪说:“走。”
两人往东跑去。身后,巷子口涌进来一群人,领头的指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,一群人追上去。但林默已经拐进了第三条巷子,找到了那扇暗门。门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推开是一道向下的台阶,台阶尽头是另一条巷子,阳光照进来,很刺眼。
他们走出去。身后是普通的老街,晾衣绳、早餐铺、下棋的老头。没有人追出来。
林默站在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暗门已经关了,和墙壁融为一体,看不出痕迹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酒葫芦,木头的触感很温,像是刚被人握过。
“酒道人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苏清雪站在他身边。“我祖父提过他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“他是谁?”
苏清雪摇头。“不知道。祖父只说,集市里有个喝酒的老道士,谁都看不透。有人说是金丹,有人说是元婴,有人说是普通人。他从来不跟人动手,也从来没有人敢跟他动手。”
林默低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。葫芦嘴封着蜡,蜡上压着一个印章——鹤衔剑。和那封邀请函上的印章,一模一样。
远处,集市的声音还在继续。讨价还价的、聊天的、摆摊的,和来时一样热闹。没有人知道巷子里发生过什么,没有人知道一个喝酒的老道士等了一千年,在等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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