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和苏清雪从暗门出来后,在老街上走了很久。
阳光很好,照在那些晾衣绳和被单上,把老街染成一种暖洋洋的旧黄色。下棋的老头还在下棋,早餐铺的蒸笼还在冒白气,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从墙壁里走出来。林默走在前面,苏清雪跟在后面,两人隔了半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林默停下脚步。他回头看了看那条巷子,暗门的位置已经看不出来了,墙就是墙,青砖勾着白缝,上面爬着几根枯藤,和旁边任何一面墙都没有区别。
“那个酒葫芦。”苏清雪开口。
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酒葫芦。木头的,不大,刚好能握在掌心,摸上去温温的。葫芦嘴封着蜡,蜡上压着鹤衔剑的印章。他翻过来看了看,底部刻着两个字,很小,笔画很细,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——“醉生”。
“醉生。”林默念了一遍。
苏清雪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是他师父的法号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“你认识?”
苏清雪摇头。“祖父提过。云海集市有个酒道人,酒道人的师父叫醉生。传说醉生是散修里修为最高的,没人知道什么境界,也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。后来突然消失了,有人说飞升了,有人说死了,有人说去了仙界。酒道人就是那时候开始喝酒的。”
林默把酒葫芦收好。“他说有人在找我。”
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集市里人多眼杂,万宝楼的人还在找我们。先回客栈。”
林默点头。两人沿着老街走,拐了几个弯,回到集市入口那栋居民楼前。老太太还在,还是那件碎花睡衣,还是那双棉拖鞋。她看了他们一眼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侧身让他们进去。
穿过走廊、楼梯、那道木门,集市的热闹又扑面而来。灯笼悬在半空,红的黄的白的,照得整个地下空间亮如白昼。人群依旧熙熙攘攘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林默跟着苏清雪穿过几条街,回到云来居。
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看见他们回来,抬起头笑了笑。“回来了?外面风大,喝杯茶暖暖。”她倒了两杯茶,推过来。茶水是琥珀色的,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苏清雪端起茶杯,没有喝。“万宝楼的人来过吗?”
老板的笑容没变。“来过。问有没有生面孔住店。我说有,住店的哪个不是生面孔。”她把账本合上,看了林默一眼,“小兄弟,你打的那个光头,是万宝楼掌柜的小舅子。万宝楼在这集市开了二十年,没人敢动他们的人。你今天动了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林默放下茶杯。“谢谢。”
老板摆摆手。“谢什么。你们住店付了钱的,我总不能把客人往外赶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晚上少出门。集市一到夜里,就是另一副模样了。”
林默没有再问。他上楼,进了自己的房间。苏清雪进了隔壁,门关上了。
林默坐在床边,把酒葫芦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葫芦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木纹很细密,一圈一圈的,像年轮。他盯着那个葫芦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手机,给王浩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查一下‘醉生’。散修,云海集市,很多年前的人物。”
王浩很快回了。“收到。可能需要时间。”
林默把手机放下,躺到床上。天花板还是木头的,那些纹路还在,一圈一圈的,像水波。灯笼的光从窗户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晃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酒道人的脸——那些褶子,那双浑浊的眼睛,还有最后那句“因为贫道等了很久了”。
等了快一辈子。等谁?
等他?
还是等太虚仙尊?
窗外,集市的声音渐渐小了。那些讨价还价的、聊天的、吆喝的,都低了下去,像潮水退去。灯笼一盏接一盏灭了,红的光、黄的光、白的光,慢慢暗下去,最后只剩几盏还亮着,像深夜海面上的渔火。
林默睁开眼睛。他坐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青石板在灯笼的余光里泛着冷光,像结了霜。远处的店铺都关了门,门板上了锁,招牌在风里轻轻晃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隔壁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苏清雪还没睡。
林默转身,走出房间。走廊里很暗,只有楼梯口那盏灯还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,像一滩水。他走到苏清雪门前,抬手敲了敲。
门开了。苏清雪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,头发散着,脸上还带着睡意。她看了林默一眼,没有问,侧身让他进去。
房间和他那间差不多大,木床、木桌、木椅,窗台上摆着那盆兰花。苏清雪把椅子上的衣服拿开,林默坐下来。
“睡不着?”苏清雪坐到床边。
林默点头。“酒道人的话,我在想。”
苏清雪没有说话。
“他说暗影会势力渗透严重,都市修真联盟形同虚设。这些我之前就有感觉,但从他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”林默顿了顿,“他活了那么久,见过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。”
苏清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。“我祖父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说修真界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修真界了。暗影会像一棵大树,根扎在泥土里,看不见的地方全是它们的须。拔掉一根,还有十根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还说有人在找我。”
苏清雪看着他。“你觉得是谁?”
林默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万宝楼的人。万宝楼那种角色,不值得他专门提醒。”
苏清雪想了想。“也许是太虚仙尊的旧部。酒道人说过,那些人在等他回来。”
“也许。”林默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集市的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风在吹,把远处一块招牌吹得吱呀响。他看着那条黑暗的街道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百花楼的邀请函是谁发的?”
苏清雪愣了一下。“你没有查?”
林默转过身。“查不到。王浩试过,那封信上没有灵力残留,没有指纹,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东西。只有那个印章。”
苏清雪沉默了很久。“我小时候,祖父带我去过一次百花楼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那时候我还小,只记得楼很高,有很多层,每一层都亮着灯。祖父说,百花楼是集市里最老的地方,比万宝楼老,比苏家的产业老,比这个集市本身都老。没人知道谁开的,也没人知道开多久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祖父说,百花楼只请它想请的人。没有被邀请的人,连门都找不到。”
林默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封邀请函。宣纸的触感很光滑,像丝绸。“三月十五,还有三天。”
苏清雪点头。“三天。”
窗外,风大了些,把最后几盏灯笼也吹灭了。整个集市陷入黑暗,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光,像萤火虫,像鬼火。
“去睡吧。”苏清雪说。
林默点头,走向门口。走到门边时,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苏清雪已经躺下了,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闭着。灯笼的光灭了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很白,很安静。
“晚安。”林默说。
苏清雪的睫毛动了一下。“晚安。”
林默推门出去。走廊里一片漆黑,他摸着墙走回自己的房间,躺到床上。天花板看不见了,只有黑暗。他闭上眼睛,酒道人的声音还在耳边。
“有人在找你。”
谁?
为什么要找?
找到了要做什么?
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,怎么也赶不走。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压在头上。隔壁没有声音了,苏清雪应该睡着了。
窗外,风停了。集市安安静静的,像一个睡着了的地下世界。远处偶尔有光闪一下,然后暗下去,像在打什么信号。
林默不知道,在那片黑暗里,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。从灵药阁的暗处,从万宝楼的楼上,从集市某个看不见的角落。那些眼睛属于不同的人,不同的势力,不同的目的。但他们都看着同一个人。
混沌载体。太虚转世。那个等了千年的人,终于来了。
天亮的时候,林默被手机震动吵醒。王浩的消息,只有一行字:“醉生查到了。晚上给你详细报告。另:有人在网上搜索你的信息,注意安全。”
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有人在搜索他。谁?暗影会?还是那个邀请他的人?
他放下手机,起床,洗脸。水很凉,泼在脸上让人清醒。他擦干脸,看着镜子里自己——黑眼圈有点重,眼睛里有血丝,但眼神还算清亮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“走吧。”
走出房间,苏清雪已经在走廊里了。她换了一身衣服,浅灰色的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她看了林默一眼,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
林默没有否认。两人下楼,老板正在擦柜台,看见他们,笑了笑。“早饭在厨房,自己盛。”
厨房里有一锅白粥,一碟咸菜,几个馒头。粥还热着,冒着白气。林默盛了两碗,端到桌上。苏清雪坐下来,夹了一筷子咸菜,慢慢嚼。
“今天去哪?”她问。
林默想了想。“去集市转转。看看有没有人认识酒道人。”
苏清雪没有反对。
吃完饭,两人出门。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,灯笼重新点亮,人群重新聚集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聊天声混在一起,和昨天一模一样。林默走在前面,苏清雪跟在后面。他们穿过丹药铺、法器店、符箓摊,来到昨天那条巷子。
巷子空空的。那张破木桌不见了,那几个酒坛子也不见了,连酒气都散了。只有墙根下还有一小片水渍,不知道是酒还是露水。
林默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苏清雪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从巷口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。“找酒道人?他不在。逢单日来,双日不来。今天是双日。”
林默转身。“他住哪?”
老人摇头。“没人知道。他像鬼一样,来了就来了,走了就走了。”他扛着糖葫芦走了,边走边喊,“糖葫芦——又甜又脆的糖葫芦——”
林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条空巷子。酒道人不在。逢单日来,双日不来。明天是单日。
“走吧。”苏清雪说。
林默点头。两人转身,走进人群里。身后,巷子空荡荡的,只有风在吹,把墙根那片水渍吹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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